十年了,我居然在台灣的書店裡,再次看見《大路》。

那不是一種單純的「再版上市」的感覺,而更像是在歷史的廢墟中,重新拾回一件失而復得的證物。書的重量明顯變了,不只是因為篇幅增加,而是因為時間本身的份量,已經壓在它身上。
這一次,我無法只把它當作一本書來讀。
因為《大路》不只是記錄了「高速中國裡的低速人生」,它自己,也完整經歷了一場出版業所面對過的——高速而殘酷的時代碾壓。
一、在高速中國裡,選擇慢下來的人
「『高速』一詞,完全可以用來形容這個『日新月異』的中國。」(P15)
張贊波在《大路》開篇寫下這句話時,特意為「日新月異」加上引號。那是一個極其冷靜、也極其危險的標記,因為它提醒讀者:
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進步敘事,本身,可能正是問題所在。
二○○九年,湖南一條綿延近百公里的高速公路動工。當整個國家都在向前狂奔時,原本是紀錄片工作者的張贊波,選擇逆流而行。他從北京趕赴湖南偏遠山村,以化名方式,孤身潛伏工地三年多,與民工、包商、工程人員、基層官員與當地村民共同生活,近距離觀察權力、資本與生命如何在現代化工程中交錯、摩擦、耗損,最終寫下這本書。
「我不但是一個見證者,也是一個親歷者。我由衷感激老天安排我遇見他們,從而得以在這條朝天的大路上,讓我的時光和他們的時光短暫重疊。」(張贊波)
隨著這條大路從無到有,各種現代化敘事背後的陰影也逐一浮現:野蠻迫遷、工安事故、討薪抗爭、偷工減料、官商勾結,甚至黑幫介入的血腥械鬥。山河被切割,歷史被掩埋,文化被碾平。當宏大的工程奇觀最終完工,留下的卻是一則怪誕而慘烈的時代寓言。
今天,中國高速公路總里程早已突破十九萬公里,成為全球第一。「基建狂魔」的名號響亮無比,但《大路》所揭示的祕密與真相,至今仍讓人觸目驚心。
二、「日新月異」為何要加上引號?
「『高速』一詞,完全可以用來形容這個『日新月異』的中國。」(P15)
這句話,可以說是《大路》的畫龍點睛之筆。尤其耐人尋味的,是「日新月異」四個字被刻意加上了引號。中國的快速變化確實有目共睹,但張贊波提醒我們:這種「日新月異」,究竟意味著什麼?
在他長期貼近底層的觀察中,一個令人不安的現象反覆浮現——
高速發展,並未帶來文明的同步提升,反而積累了巨大的社會暴戾與冷漠。
「底層民眾身上隱藏著不自知的暴戾,讓我不寒而慄。對暴力的無動於衷,在我所生活的底層集體表現得非常突出。事實上,這也是當代中國人的特質。」(P44)
那是一種長年經過革命、批鬥與政治運動浸泡後的,一種把暴力視為「可以理解」的集體心理。
「一個年輕的施工員說:『哪有政權不殺人的,統治者為了維護他的統治權力而殺人,這個完全可以理解嘛。』」(P44)
按照張贊波的觀察,中國經濟快速發展,並沒有使得整個社會的文明程度提高;相反地,以經濟為目標的冷漠和殘酷,整個國家對於道德和倫理的忽視,以及當權者對人權意識的刻意打壓,使得社會的穩定性,以及人民對社會的未來展望,並不那麼令人安心。
經濟成長沒有帶來安全感,反而讓中產階級用腳投票,設法離開;而底層勞動者,依舊被視為可被替換的成本單位。
作者在書中提到的一段問答:「我問過項目部的施工員,為什麼還要採用這種原始的人工挖樁?施工員笑了笑說:『僅僅是出於成本的考量,你知道的,中國的勞動力非常廉價,僱請他們遠遠比租用機械便宜。』」(P88-89)
這固然是一個日新月異的社會,但有一點並沒有太大的改變──這仍舊是「人比機械還便宜」的社會。這樣的中國,有多少人看到了呢?
這仍然是一個——人比機械還便宜的社會。
三、沙漏:高速時代最殘酷的隱喻
2011年11月27日,一輛開往工地的運沙車因嚴重超載導致剎車失靈,撞到一輛農用三輪車,造成當地民眾五死六傷。那天夜裡,張贊波到事故現場,走到運沙車旁邊,拿出一個手提袋,快速地將沙子裝進袋子裡,並以機器將沙子分為細沙及粗沙。他想以此做一件「沙漏」的藝術裝置,並於書中提到:
「在適當的時候,我會用它們做出一件名為『沙漏』的裝置作品:『細沙填充玻璃沙漏瓶,懸掛在展廳中央;粗沙由遠而近灑在參觀者要走過的道路上。』貪戀現代化成果的都市人將踩著這5位來自遙遠鄉村遇難者的靈魂,看一眼他們的生命像流沙般悄然流逝的過程。『沙漏』也是一個象徵,它既象徵著這時代不可阻擋的發展,也象徵文化、傳統、人心、道德,甚至生命本身,在發展中逐漸逝去。」(P70)
在一次工安事故後,張贊波構思了一件名為「沙漏」的藝術裝置。他從事故現場收集沙土,將細沙與粗沙分離,構想出一個令人心驚的場景:
沙漏既象徵不可阻擋的發展,也象徵文化、傳統、人心、道德,甚至生命本身,在高速前進中被一點一滴耗損。這正呼應了作者的書寫初衷:
「記錄現代化進程中的變遷故事,藉此反思它對人的生存境況及道德人心、傳統文化的影像。」(P74)
在這條高速路上,很少有人願意慢下來,看一看腳下的代價。
四、高速公路,作為極權的隱喻
更尖銳、也更危險的,是張贊波對「高速公路」本身的政治理解。他把它視為一面鏡子,映照出獨裁體制的共同特徵:
「野心勃勃的鐵腕領袖、強大的中央極權、大一統的集體主義、勞民傷財的大興土木、嚴酷的思想控制、受到煽動的愛國主義,以及目空一切的窮兵黷武。」(P264)
這一段,或許正是《大路》在中國難以長期存在的真正原因。
五、書的命運:從出版到禁書
我第一次接觸《大路》,是在二○一五年前後。當時我仍與出版品牌「理想國」有合作,看著他們將簡體版《大路》透過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推出。
那是一個明顯經過審查、已自我節制的版本:副標題改為較中性的「高速中國裡的工地紀事」,正文中刪除了不少「敏感」表述。
但即便如此,出版僅兩個月,便被全面「下架」。
「下架」——這個中國特色的詞彙,意味著:它成為了一本禁書。
接下來發生的,不只是書的消失,而是一條完整而冷酷的清算鏈。
幾乎與簡體版《大路》被下架同時,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社長何林夏被帶走接受調查,後來以「貪污罪」被判處十年有期徒刑。出版圈內普遍認為,真正的原因,與他主導出版《大路》等一系列敏感書籍密切相關。
廣西師大出版社總編輯、「理想國」掌門人劉瑞琳也因出版《大路》等禁書而受到處分,被免去職務並要求深刻檢討;《大路》的責任編輯,則被吊銷編輯資格,終生禁止再進入出版行業。
當初出版繁體版《大路》的台灣八旗文化,也因長期出版揭露與批評中國政府的書籍,成為北京眼中的「問題對象」。二○二三年三月,八旗總編輯李延賀從台北回上海探親時被秘密拘捕,後來以「煽動分裂國家罪」被判處三年有期徒刑,至今仍身陷囹圄。
作者在過去10年應該也不會好過。
聽說,作者後來在書本被禁之下,遇到一位讀者索取簽名,他在書上寫下:
「有禁書的時代,是時代的恥辱,卻是禁書的榮耀。」(張贊波)
這件事當時在出版圈子還是比較流傳的,這句說話也成為了一個傳說及歷史的記認。
十年後回看,這句話不再只是悲情,而更像是一行冷靜而準確的紀錄。
六、十年之後,再度相遇
這十年,中國的自由空間急速萎縮。
書消失了,人被噤聲了。
我原本收藏的繁簡兩個版本,也遺落在上海。當時並不是一次從容的離開。
直到今天,在台灣的書店裡,居然重新看見春山出版的《大路:高速中國裡的低速人生(十週年全新修訂版)》,我才真正意識到——這不只是一本書回來了,而是一段被強行中斷的歷史,重新接上了。
然而,現實並未因此變得樂觀。
十年來,這本書自身的命運起伏翻轉,但它當初所描繪的世界,卻幾乎一成不變。那條象徵國家主義的通衢大道,仍然不斷向前延伸;對個體尊嚴的踐踏、對文明與規則的漠視,依舊與「發展」如影相隨。
中國仍不時傳出以發展之名進行的暴力拆遷,也頻頻耳聞因豆腐渣工程而導致的事故;底層勞動者的處境,沒有改善,甚至更為惡化。在一片缺乏制度保障與反思精神的土地上,似乎再多的苦難與悲劇,也不足以形成真正的教訓。
回想起梁漱溟在一九八○年、八十七高齡時,接受芝加哥大學教授艾愷訪問所提出的那句詰問——
「這個世界會好嗎?」
我們仍然無法回答。
但至少,《大路》這本書,還有機會在台灣重生。
而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高速時代其中一個最有力、也最低速的反證。
文末補記
同時也恭喜作者張贊波老師與春山出版,
《大路:高速中國裡的低速人生(十週年全新修訂版)》入圍 2026 台北國際書展大獎・非小說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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