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剛剛過去,煙花的餘燼還在城市的夜空裡飄著。河南衛視的春節晚會在播映的時候被腰斬、廣東有線電視針對性屏蔽所有香港電視台有關新年運程的內容。
北京在怕什麼?
河南衛視推出了一場名字頗有氣勢的晚會——「馬蹄升升潮前躍」,晚會和騰訊合辦,有點雄心壯志。
完全沒有看過任何大陸的所謂春節晚會,今次是因為突然被腰斬,才在網上找來看一看。
晚會名字像從古書裡跑出來的句子,帶點江湖味,也帶點史詩感,像是想在千篇一律的春晚氣氛裡,踩出一點自己的節奏。
節目一開場,就不太像央視那套熟悉配方。
沒有「包餃子」「闔家團圓」的標準段子,也沒有主持人齊聲喊口號的熱鬧套路。總導演顯然想走另一條路,把AI影像、漢服舞蹈、飛天意象、神話敘事全都揉在一起,做成一場帶點電影感的舞台敘事。
在中國,不緊貼主旋律就會充滿風險。
開場舞《永樂未央》,講的是「眾神歸來」。
畫面裡,衣袂飄飄的舞者從光影中走出,像從古畫裡落到現實。
那種氛圍,不是過年的喜慶,而更像一種遠古世界突然回到人間的神祕感。
也正是這四個字——「眾神歸來」——讓這場晚會變得不太平靜。
在一個長期以無神論作為政治底色的體制裡,神明這種角色,只能存在於被框起來的文化符號中:廟會可以,戲曲可以,博物館裡的壁畫也可以,只可以作為裝飾。
但如果「神」不再只是裝飾,而是被敘事成一種「歸位」的狀態,就像有人在暗示:舞台之外,還有另一套秩序正在回來。
接下來的舞蹈叫《長夜終燼》。
名字本身,就像一根點燃的火柴。

「長夜終燼,山河月明」,本來只是典型的中國式詩意——黑夜過去,山河重現光明。但在一個對隱喻高度敏感的政治環境裡,詩句從來不只是詩句。
有人說,「長夜」被理解成某種統治的隱喻;也有人更「精準」地解讀,說「燼」與某個名字諧音,於是整句話就被貼上「影射」與「煽動」的標籤。
詩句還沒來得及在舞台上落地,就先在想像中的政治語境裡爆炸。
於是,晚會直播才進行到一半,就突然中斷。
接著,全網下架,像一段從未存在過的影像。
觀眾一頭霧水,只能在網路上互相打聽:河南衛視到底做錯了什麼?
但事情似乎不只是一場晚會那麼簡單。
幾乎在同一段時間,有廣東網民發現,當地有線電視網絡開始大規模屏蔽香港電視台的新春命理與風水節目。TVB的生肖運程特備節目,被整段換成預錄紀錄片;
鳳凰衛視談風水的節目,被公益廣告全屏覆蓋;甚至連午間生活節目中,只要出現命理、運程的內容,也會被另一條頻道的節目直接「蓋過去」。
畫面不是被剪掉,而是整塊被換走,像有人在直播時突然把遙控器奪過去。
網上流傳的說法是,廣東有線接到來自宣傳與網信部門的「緊急通知」,要求全面屏蔽境外涉及風水命理的節目內容。理由眾說紛紜,有人甚至把時間點連到傳統命理中的某些「火旺之年」,說某些說法對領導人與國運不利,因此要提前堵住所有可能的出口。
真假難辨,但氣氛卻很真實:只要是關於命運、預言、神明、氣數的內容,都突然變得敏感。
於是,一場被中斷的舞蹈晚會,和幾個被遮住的風水節目,像兩條本來毫不相關的新聞線,突然在同一個地方交會。
它們指向的,其實是同一種焦慮。
北京當局的焦慮。
一個體制最怕的,往往不是批評,而是「另一套解釋世界的語言」。
政治權力要的是唯一敘事:歷史如何發展,社會走向何方,未來屬於誰,最好都由同一個聲音來定義。
但神話、宗教、命理、預言,這些東西恰恰提供了另一種說法。
它們暗示:世界不是由某個文件或某個會議決定的,而是有天意、有氣數、有因果。
當人們開始相信「長夜終會過去」,那就意味著他們不再把現實當成唯一的終局;
當人們開始談「國運」「命盤」「天象」,那就等於承認,還有一套不受權力控制的時間表、運作規則。
對一個高度依賴敘事控制的體制來說,這種東西,比一兩句批評更難處理。
批評可以刪帖,可以封號,可以抓人;
但如果人們開始相信命運另有安排,那種想像,是刪不掉的。
於是,一句「長夜終燼」,一段生肖運程,一場「眾神歸來」的舞蹈,都可能變成需要緊急處理的訊號。
燈一關,畫面一換,一切看似恢復平靜。
只是,真正讓人不安的,也許從來不在舞台上,而是在觀眾心裡——那個開始懷疑「長夜是否真的會一直存在」的念頭。
這樣杯弓蛇影,捕風捉影的體制很可憐,但更可憐的是,被這種體制囚禁的人。
希望,馬年真的可以帶來轉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