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年後,仍然有機會再坐在啟蒙老師面前
這兩天對我來說,是一段非常珍貴的時光。小學時期的班主任岑紹基老師來台灣參加學術會議(當時任教我們小學的老師,在退休前已經是香港大學教育學院中文系主任)。我們終於有機會重逢,前後談了八個小時。
話題從人生態度,到歷史方法,像是一場遲來了四十多年的課。

我小時候住在山邊的木屋,小學前才搬進當時偏遠地區的公共屋村,於是入讀附近的公立學校。
說實話,在學校裡我並不是一個聽話乖巧的學生,更談不上什麼優秀表現。
但現在回頭看,我對學習的興趣、對知識的好奇,以及不斷尋找機會進修的態度,其實都深受岑老師的啟蒙。
小學四至六年級,他都是我的班主任,二、三年級時也曾教過我。在四年級的時候,他當時有一個很特別的建議:每位同學買兩本課外書,放在課室裡,成立一個小小的圖書館。
那個簡單的安排,讓我們開始接觸課本以外的閱讀世界。現在回想起來,我對文史哲的興趣,也許就是從那個課室裡的小圖書角開始的。
當時的岑老師其實很年輕,正值香港師範教育制度改革,他是最後一批可以中學畢業便任職小學教師的人。他和我們的家庭背景相近,也需要早早出來工作,支持家中弟妹的生活。

在教我們的同時,他並沒有停止學習。
他先在浸會學院(當時仍未升格成為大學)修讀高級文憑,再透過倫敦大學的校外課程取得學位。
就在我們畢業一年後,他轉到柴灣的中學任教。但對學問的興趣,並沒有因為工作而中斷,他到新亞研究所讀歷史,還曾直接受教於唐君毅、牟宗三、徐復觀等名師。
他在分享的時候跟我說,那段在新亞的學習,是出於純粹的興趣,而他的職志始終在教育。
等我們完成中學階段時,他已經遠赴澳洲墨爾本大學攻讀博士。再過幾年,當我踏入社會,才知道他已回到香港,後來成為香港大學教育學院中文系主任。
老師這種積極進修的熱誠,可以成為我一生一世的借鑒。

更有趣的是,當年我在中文大學修讀哲學時,遇到的幾位老師——劉述先、吳甿、陶國璋、霍韜晦——原來都是岑老師在新亞研究所時期的同學。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原來自己走過的學習之路,早在小學時期就已悄悄與老師的學術脈絡連結在一起,當然我是在非常非常的遙遠的後面在跟隨着。
如今老師已七十多歲,仍然在墨爾本大學指導博士研究生,也同時負責香港大學為非華語學生設計中國歷史必修科的校本教材的研究計劃。
這些教材不只包括內容編排,還加入二維碼中文解說與多媒體教學工具,讓不同背景的學生都能理解中國歷史。
這種持續投入教育的精神,正是他一生的寫照。
這次在台灣,我們一起去了北投少帥禪園、北投圖書館,也到我的辦公室坐了一會,最後還去酒菜檔吃了一頓私房菜。

四十三年前,我離開小學,從沒想過有一天,還能和當年的班主任坐下來長談八個小時。
時間過去很久,但有些影響從來沒有離開過。
老師,謝謝你在那間小小的課室裡,為我們放下第一批課外書。那不只是一個圖書角,而是一扇門。
對我來說,這扇門直到今天仍然開著。
願你身體健康,學問長青,也希望未來還有機會,再坐在你面前,聽你談學問、談歷史、談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