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也許、大概：日本語裡的安全距離

「雨が降りそうです。」

「この人は日本人のようです。」

草菇老師在堂上解釋得很清楚，這是「好像」、「看起來像」、「根據現在的情況推測」。

但真正困難的地方，從來不是用法，而是那個——

為什麼不能說得更肯定一點的感覺。

在課本裡，例句很平靜。

雨が降りそうです。

（看起來要下雨了。）

天空只是暗了一點，風只是變大了一點，沒有任何事真的發生。

但日文已經開始後退。

不是「一定會下雨」，

而是「照現在的狀態看起來會下雨」。

如果用中文，我會很自然地說：

「等一下會下雨。」

語氣直接、結論清楚，說出口也很痛快。

但日文偏偏要你停一下。

要你在句子裡，留下退路。

「そうです」與「ようです」，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

把說話者往後拉半步。

課本裡還有另一種推測：

あの人は日本人のようです。

（那個人好像是日本人。）

老師會補一句說明：

因為聽他說日文，因為他的行為舉止，所以「看起來像」。

但課本同時也在暗示一件事：你其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於是日語先幫你把那份不確定說出來。

不是我判斷的。

只是目前看起來如此。

如果錯了，也不是我斷言的。

一開始，我會覺得這樣說話很彆扭，甚至有點不乾脆。

為什麼不能直接講？

為什麼一定要繞一圈？

後來我才慢慢意識到，日本語並不是在逃避責任，而是在替關係保留空間。

第 32 課裡，還有一句很容易被忽略的例文：

おいしそうですね。

（看起來很好吃。）

你沒有吃。

你也沒有說「一定好吃」。

你只是根據外觀，輕輕地把評價放在空氣裡。

如果對方說：「其實沒有那麼好吃。」

你也可以自然地退一步。

這種說法，不是保守，而是一種體貼。

當你說「雨が降りそうです」，你不是在預言天氣，而是在告訴對方：

我看到的，是這個狀態。

如果你看到不一樣的，也沒關係。

當你說「日本人のようです」，你其實是在承認一件事：

我掌握的資訊有限。

所以我不把話說滿。

這種語言選擇，背後其實是一種很深的他者意識。

在日本文化裡，斷言往往意味著壓迫。

你說得越肯定，令到對方有壓力，對方就越難反駁，也越難保留自己的判斷。

於是語言主動幫你降溫。

不是「一定是這樣」，

而是「目前看起來是這樣」。

不是「我說了算」，

而是「我暫時這樣理解」。

也因此，日本的對話裡，很少出現絕對的語氣。

更多的是一種試探式的靠近。

我後來發現，這種「不把話說滿」的習慣，其實也慢慢影響了我自己。

以前寫文章，總會下意識想給結論，努力把事情說清楚，想讓讀者知道「我認為真相是什麼」。

但30多年的筆耕生涯，寫得愈多，就愈發現：世界其實很少給我們那樣的確定性。

很多時候，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狀態。

我們掌握的，只是一部分資訊。

如果太急著下判斷，反而容易誤導自己、誤導讀者。

「〜そうです」、「〜ようです」，對我來說，後來不只是一個文法，而是一種提醒——在你覺得自己「很確定」之前，先替世界留一點模糊。

不是因為懦弱，

而是因為尊重。

不是什麼話都一定要說到最盡。

有些句子，留一點空白，反而比較安全。

也比較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