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再起步策展2026年出版之前

隨筆|但願在情緒洪流下留一塊寫字的地方
2025年12月26日,同事在忙碌的時候,我自己反鎖了在房間內,突然間陷入反省,在想自己一直在寫什麼。
我本來是在開始認真思考,明年首季要交的文稿的大綱,我希望先用一些曾經分享過的文章作為基礎資料。
看着想着,開始忽有所悟,我希望不再只是硬性財經資料的輸出,而是多一點感性共鳴;但我也不希望為了共鳴而迎合這個情緒爆炸的世界。
於是又想到可能注定要走上一條越來越窄的路——窄到不一定討喜、不一定被演算法獎勵,甚至不一定被看見。
我的胡思亂想的毛病,又開始發作了。
可如果文字原本就是自己心靈的記載,那麼終究要選擇一條最適合自己的路,一條自己看得最舒服的路。
我寫了二十多年書,其實很熟悉「如何完成一本書」。
教材也好、工具書也好、分析書也好,只要範圍清楚、結構確定,資料整理、例子補充、觀點鋪陳,寫作本身就能被拆解、被管理。
那是一種以「正確」、「有用」、「可被驗證」為核心的寫作方式。
我曾經寫過二十多本書,其中不少是教材:依課程範圍補齊資料,加上實例,再配合一些市場或實務分析,很自然就會成為一本「有用」的財經書。
中國大陸第一本以簡體字出版、針對香港證券業考試的書,也是我編寫的;
我也寫過不少「硬度」很高的書,例如技術分析。那些年,寫作是一種專業輸出,是解決問題,是把東西「講清楚」。
我也一直以為,寫書大概就是這樣的事。
直到這一次。
這兩天我開始認真思考明年要出版的新書大綱,竟然出現一種近乎「腦便秘」的狀態。
不是沒有材料,反而是材料太多;不是沒有想法,而是想法忽然變得不願意被我用老方法處理。
於是我回頭重看自己多年來零散寫在 Facebook 上的文章——看著看著,我反而抽離了出來:那些文字像是別人寫的,又像是某個更坦白的自己,趁我不注意時留下的紙條。
腦中浮現許多原本沒有打算整理的胡思亂想,我也順手把它們記錄下來。
那一刻我才懂:這次真正困難的,並不在於資料,而在於心態。
這次出版不是一次資料的輸出,而是一種感受的整理。
過去的寫作,我多半站在一個相對穩定的位置,向外說明、解釋、分析我所理解的世界;
而這一次,我必須先回到自己身上,誠實面對那些尚未被歸類、甚至未必成熟的感受。這種寫作沒有既定標準,也沒有「一定要寫成怎樣」的安全感。
它要求的,不只是清楚,而是真實;不只是有效率,而是允許遲疑。
把資料寫清楚,我很熟悉;把感受寫清楚,卻是一件風險更高的事。
因為一旦寫下來,就意味著它不再只是自己的內在經驗,而是願意被他人看見、理解,甚至誤解。
也許這正好呼應我這些年在社交媒體上的位置——我其實很清楚,自己並不是一個「討喜」的使用者。
我寫的東西太雜,也太「慢」。
很多時候都在醞釀,同一時間可能有幾篇文章在準備:白天看資料,晚上想結構,等到深夜靈光一閃,把幾篇文字一口氣處理好,再一起發佈。內容也跳躍:
有時是財經分析,我喜歡看數據,反覆琢磨,看看能不能換一個角度理解同一組材料;
有時是書評、影評,題材飄忽,本來我就不是閱讀專精於單一領域的人,自知無法成為專家,只能盡量用多一點角度理解世界;
有時甚至只是記錄照顧狗狗的心情——捕捉牠們的一個眼神,感受牠們的呼吸,那些看似瑣碎,卻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片刻。
這些題目,在演算法的世界裡,幾乎沒有共同標籤。
它們不夠一致、不夠即時,也不夠情緒化。
但那正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
我寫,是因為不想讓感受消失。
很多時候,我並不只是「想發文」,而是害怕某些感受如果不寫下來,就會慢慢不見:
讀完一本書,有一句話卡在心裡一整天;
看完一部電影,某個畫面在夜裡反覆浮現;
又或者,某天帶著狗狗看醫生、散步、回家,突然意識到牠們對自己的依賴又多了一點——生命其實就在呼吸片刻之間流動,每一刻都是生關死劫,但放在日常生活裡,這些感受都很輕。
輕到如果不記下來,很快就會被生活推走。
我寫,不是因為覺得這些感受對世界有多重要,而是因為它們對我很重要。
而如果有人共鳴,那是意料之外的喜悅。
早年的媒體工作裡,內容與讀者之間其實是有距離的。我曾在《香港經濟日報》處理讀者來信,那已經是相當直接的回饋形式,我很喜歡那種感覺——可以即時幫讀者解決問題,自然令人高興。
但也有很多文章,你不知道誰會看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被理解。那種延遲,反而讓文字更自由。後來我常常在一些財經講座,被台下的聽眾提及我曾經寫過的文章,這種感覺其實非常窩心。
所以直到現在,我依然不太習慣在寫作之前,就先計算「會不會馬上有人看」。
如果有人留言說「原來我也有過這種感覺」,或者只是默默按一個讚,我都會覺得那是一份額外的禮物。共鳴始終是意料之外的喜悅,而現在的分享仍然能不時帶來這樣的時刻,已經非常感恩。
也許有人會問:既然社交媒體更快、更即時,你為什麼還要那麼慢?
答案可能很老派:因為我一直是那種需要用筆、用紙、慢慢寫的人。如今算是進化(或退化),開始使用語音輸入,錯別字多了,但那種「想到哪裡寫到哪裡」的流動感,反而更接近真實的思考狀態。
寫作本身就是一個讓思緒排隊的過程,我也必須承認,這樣的寫作方式注定是不確定的,經常處於未完成的狀態。
後來,公司網站加入了類似 blog 的功能,我花了很長時間才真正適應。不是因為技術,而是因為那代表一種心理上的讓步:把原本只屬於私人記事本的東西,慢慢放進公共空間。但我願意學,前提是我仍然能保留「慢」。其實也是在搬到台灣、開了這個新的 page(Mei So)之後,我才慢慢開始把記事本裡的內容整理出來,嘗試分享。
至於 Threads——我對它有一種本能的距離感。
不是因為覺得它「不好」,而是因為它太強,太靠近那些尚未被消化的情緒。
那裡的文字很多時候只是即時反射,而不是理解之後的表達。
而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情緒了。我反而更渴望一點距離:多看一眼,多想一下,不急著表態,不急著站隊。不是因為我想冷漠,而是因為我希望理解,而不只是反應。
看看也會覺得累,如果參與更加危險。
我本來就是一個容易說錯話的人,不想再給自己留下太多遺憾。
於是最後的結論,也許有點像自白:也許,我真的跟不上這個時代了。
但我說得很平靜。
跟不上,有時只是選擇不參與某一種速度,不把注意力交給最吵鬧的地方。我在社交媒體上,只是想留下一塊地方,讓自己想過的事情有機會被保留下來。
如果有一天,有人路過,在某段財經分析、某篇書評、或某段關於狗狗的文字裡,認出了一點自己的感受——那就是最大的成就,期待的可能就是這種溫柔的相遇。
也正因如此,當我把網路上的分享整理成一本書的基礎資料時,我才真正意識到:這次的出版,不只是一些資料的輸出,而是一種感受的分享。
看來這會是我最難的挑戰,也是我最期待的挑戰——因為它逼我在情緒洪流之外,仍然練習用文字留下一點空間:不迎合、不煽動、不急著站隊,只是好好把心裡想過的,寫下來。
我們面對的時代當然是橫風暴雨,可以留低一張安靜的書桌,就是對未來生活的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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