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寫了一篇《AI毛利的殘酷真相》隨筆 :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BaQ5wjPkE/?mibextid=wwXIfr
剛剛看了在書局買的新書,發現自己這篇塗鴉《AI毛利的殘酷真相》主題與剛出版中文版的華勒斯坦《世界體系分析引論》的理論框架竟然有點不謀而合,當然這本書說得更加有系統,更加有啟發性。

隨筆提到:
毛利,正成為AI時代最敏感的詞。
當NVIDIA毛利率高達70%、能拿出1000億美元投資OpenAI;當AMD以10%股權綁定合作;當台積電被逼赴美設廠、讓出部分利潤──這一連串事件背後,其實不是技術的競賽,而是全球資本秩序的重組。
「誰能壟斷AI行業毛利,誰就能定義世界。」這句話,也許比「誰掌握AI技術,誰就掌握未來」更接近真實。
⸻
先談談這本書:
《世界體系分析引論》(World-systems Analysis: An Introduction)是美國社會學家伊曼紐.華勒斯坦(Immanuel Wallerstein)所著的一本書,這本書是理解全球化與資本主義演化的經典之作。它以「長時段」視角揭示五百年來全球分工的形成機制
當人們談論全球化時,常以為自己正經歷某種嶄新時期:疆界開放、人員與商品自由流動。但綜觀歷史,自由貿易與保護主義的爭論從未間斷。全球化真是新現象嗎?
本書指出,推動或限制全球資本主義的力量,實可追溯至五百年前成形的「世界經濟」。世界體系理論的「長時段」視角揭示:
今日的變局,不過是全球分工進入經濟循環中另一個過渡階段。本書探討了全球資本主義的長期發展、危機動態、霸權更替,並質疑了單一國家分析的局限性。
作者創立的世界體系理論,該理論將全球資本主義視為一個單一的、跨國的體系,並分析其歷史根源、核心—邊陲—半邊陲的階層分工,以及該體系如何透過地緣文化、意識形態和社會運動來維持和發展。
簡單來說,指出「核心」透過壟斷與制度設計長期攫取高利潤,而「半邊陲」則在技術依附與政治壓力中維持次級繁榮。
過往研究多以單一國家為分析單位,卻難揭示資本主義的本質。其實,資本主義的行動者並非僅限資方與勞方,而是鑲嵌於跨國間的不平等交換中。「核心」掌握高利潤的龍頭產品,「邊陲」則從事低利潤的勞力密集生產。唯有理解這種分工結構,才能釐清資本主義的積累邏輯。
資本家表面上推崇「放任」,實則偏好壟斷,並倚賴政府吸收外部成本、或對外國及外企施壓,以保障高利潤與競爭優勢。本書因此不將政治與經濟視為獨立領域,而是強調國家與資本之間、以及國家間的權力互動。
當核心產業利潤下降,資本傾向轉移至成本更低、管制較少的國家。然而,隨著「去農村化」加劇,可供遷徙的空間日益稀少,資本積累開始遇到瓶頸。新自由主義雖試圖以全球化鬆動限制,卻遭遇民粹與保護主義的反撲。
本書以簡練筆法勾勒世界體系全貌,幫助公民們看清自身位置,並思索體制改變的可能。
我們先把握幾個核心概念,再重新分析AI產業現況。
▊核心-邊陲(core-periphery)
用來描述世界經濟的分工關係,最初指的是產品,但也常被用來指稱特定產品佔優勢的國家。本書認為,區分核心式與邊陲式過程的關鍵,在於這些過程被壟斷的程度,以及由此帶來的獲利空間。
▊半邊陲(semiperiphery)
半邊陲國家既非完全屬於核心,也非純粹邊陲,而是居於兩者之間。它們在全球生產鏈中,常成為產業轉移與資本重新配置的主要接收地。當核心國家的產業因技術更新或成本考量而轉移時,往往會選擇具備基礎設施、成本較低且人力資源水準中等的半邊陲國家,而非最弱勢的邊陲國家。此概念為華勒斯坦首創。
▊世界經濟(world-economy)
世界體系的一種類型,以核心-邊陲分工為基礎,由多個彼此競爭、共同參與生產與貿易的國家構成,並在國際關係體系中相互連結。不同於世界帝國,現代世界體系不由統一的中央政權(如羅馬帝國)制定規則或確立秩序,其運作反而是以資本主義的無止盡積累為決定性特徵。
▊霸權(hegemony)
指某國在經濟、政治、金融及文化等方面具有相對優勢,因此能掌控軍事、國貿與文化領導權並制定遊戲規則。霸權短暫且不穩定,隨著利潤率下降與後進國家的追趕,霸權地位會逐漸鬆動,最終引發世界體系分工的新一輪調整。
身為半邊陲國家的台灣,一方面在全球供應鏈中具備技術優勢,另方面卻難以主導自身發展方向,總受制於跨國資本與地緣政治。
一、輝達的魔術:用毛利玩金融生態
輝達(NVIDIA)之所以能稱霸AI市場,不只是因為晶片強,更因為它掌握了生態閉環。它的資料中心GPU毛利率超過70%,意味著一顆晶片賣100美元,成本可能不到30美元。
這樣的超額利潤讓它可以大方「投資客戶 → 客戶購買服務 → 服務再回購晶片」,完成一場華爾街式的「算力金融循環」。
表面上,輝達在冒險;實際上,它只是分配毛利的方式更聰明。
AI產業的現金流,其實都繞著輝達的毛利軌道轉動。
⸻
二、AMD的策略:用股權換市佔
當OpenAI與AMD宣布「五年合作協議」,約定只要OpenAI達到一定採購量,就可用象徵性價格認購AMD股票、最多取得10%股權,這其實是一種「買貨送股」的金融工程。
輝達靠毛利玩投資循環,AMD則靠股權綁定客戶──兩者都在用財務槓桿對抗算力霸權。
不同的是,輝達能給的是利潤;AMD能給的,只剩股份。這正說明了毛利率決定了企業的主動權。
⸻
三、台積電的矛盾:高毛利的政治代價
台積電是少數能在代工模式下維持50%以上毛利的企業。它靠技術領先與先進製程的護城河,讓全球客戶不得不付高價。然而,這樣的「高毛利奇蹟」如今正受到地緣政治與客戶結構的挑戰。
美國要求台積電赴美設廠,不僅是供應鏈安全考量,更是一種毛利再分配:
將高利潤環節部分「國有化」,以政策與談判力量,迫使供應商讓利。
換句話說,台積電的成功,正成為它被要求「讓出成功」的理由。
⸻
四、從毛利戰爭看「世界體系」:核心、半邊陲與邊陲
以上一切昨天的隨筆有提及,正呼應Immanuel Wallerstein在《世界體系分析引論》中揭示的全球結構邏輯。
華勒斯坦指出,資本主義並非由一個國家主導,而是由「核心—半邊陲—邊陲」所構成的世界經濟體系。
1.核心地區掌握壟斷性生產與高毛利產品;
2.半邊陲擁有中等技術與成本優勢,卻缺乏定價權;
3.邊陲地區則從事低附加價值、勞動密集的產業。
放進AI產業中,輝達與OpenAI代表核心,
台積電與韓國三星屬於半邊陲,而供應伺服器、組裝與電力支援的東南亞廠商,則處於邊陲位置。
台灣長期被自我催眠為「AI製造中心」,但從世界體系的角度來看,它只是核心邊緣的「中間層」,既能享有技術紅利,又永遠難以主導遊戲規則。
五、當毛利變成權力:資本的結構性宿命
華勒斯坦提醒我們,資本主義的本質不是自由市場,而是壟斷的維繫與再生產。
毛利率越高,壟斷越強;壟斷越穩,核心國家的霸權越穩定。
因此,AI的毛利戰爭,其實是權力戰。
當OpenAI扶植AMD,就是在用股權打造「第二核心」,逼輝達降價;
當美國政府要求台積電設廠,就是在把半邊陲的利潤拉回核心國家;
當中國推動自研晶片,就是試圖打破毛利結構,創造屬於自己的核心生產區。
毛利,不只是商業指標,而是全球權力分佈的儀表板。

⸻
六、延伸結語:從AI毛利到全球主權的再定義
AI時代的毛利戰爭,終將演化成主權的再分配戰。
輝達、OpenAI、AMD、台積電之間的財務博弈,不只是公司策略,而是新世界體系的權力重構。
在華勒斯坦的語言裡,這叫做「霸權再平衡」——當舊的核心利潤率下降,新的核心將透過技術與金融手段,重建秩序。
而台灣這類半邊陲國家,既是受益者,也是犧牲者。
真正的殘酷真相是:
AI技術能分散創造力,但毛利與權力仍集中於少數掌控規則的人手中。
回到昨天的隨筆的結論:對今日AI供應鏈的結構理解,最核心的問題到底是:誰在壟斷技術、誰會被迫讓利、更重要的是誰決定標準。
當我們談AI革命時,也該問自己——
我們是在創造新的世界體系,還是在被動成為它的一部分?
#世界體系分析引論 #華勒斯坦 #Afbookreview #somei隨筆 #Somei財經隨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