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財政盈餘的幻象

從2026年香港財政預算案談兩個危險轉向
轉向一:長期發債掩飾結構性赤字
香港政府昨天 (2026年2月25日)公布新一份財政預算案,整體基調明顯轉向「審慎樂觀」。
官方敘事是:香港經濟正在好轉,印花稅收入回升,庫房成功「轉虧為盈」,2025/26年度錄得29億元盈餘,同時又大刀闊斧推動北部都會區、AI培訓、低空經濟等新發展引擎。
表面看,這是一份在逆風中穩住陣腳、開始反守為攻的預算案。
但若細讀帳目與政策結構,這份預算案其實透露出兩個值得高度警惕的轉向:
– 把發債所得計作「收入」的常態化
– 動用外匯基金支持基建的制度性突破
這兩點,遠比29億元盈餘本身更關鍵。
一、庫房真的「轉虧為盈」了嗎?
先看最核心的數字。
根據預算案摘要,2025/26年度:
– 政府收入:約 6,887.6 億港元(下同)
– 政府開支:約 7,891.7 億
– 未計發債:實質赤字 1,004 億
換言之,如果用傳統公共財政口徑,香港仍然是千億級赤字。
那麼29億元盈餘從何而來?
答案很簡單:靠發債,將發債借錢得來的當作收入。
同一年度:
– 發債收入:約 1,550 億
– 償還債務:約 516.8 億
一加一減後,帳面就出現29億元盈餘。
從會計技術上,政府並非「做錯數」;很多經濟體確實會把發債納入資金來源。但問題在於如果把發債當作經常性收益當作收入來源,將來面對的環風壓力以及遮掩了真正的經常帳的問題。
香港正由「有需要才借」轉向「靠借才平衡」。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不是一次性安排。
未來五個財政年度,政府預計:
若不計發債:
赤字分別為 781億、721億、1,060億、710億、384億 ,五年合計赤字:約 3,656 億
若計入發債:
五年反而出現 762 億盈餘(所以未來五年需要借款超過$4400億)
這意味著一件事:
香港的「盈餘時代」,正在建立在持續舉債之上。
二、從週期性赤字走向結構性赤字
政府一直強調,發債是國際慣例,香港債務水平仍屬健康。單看比率,這說法未必錯。
但真正的風險在於:香港財赤的性質正在改變。
1. 開支剛性上升
預算案已明確:
– 醫療
– 社福
– 教育
三項合共佔經常開支近六成,而且只會隨人口老化持續上升。這部分開支幾乎沒有壓縮空間。
2. 傳統收入模式正在失靈
過去香港財政模式本質是:
> 高地價 → 高賣地收入 → 補貼低稅制
但現在三個變化同時出現:
– 賣地收入大幅回落
– 印花稅波動加劇
– 政府又不願開新稅
2026/27年度賣地收入預算僅 180 億,與高峰期動輒過千億相比,幾乎是斷崖式下跌。
結果就是:
> 收入基礎變窄,但開支結構變硬。
這正是典型的結構性財赤前兆。
轉向二:放棄財務:42年來首次動用外匯基金,投資回報不明風險大的北區開發
如果說把發債當收入是「財技」,那麼動用外匯基金,就是制度層面的紅線位移。
本次預算案最不尋常的一筆,是:
從外匯基金投資收入中,分兩年轉撥 1,500 億 支持北部都會區等基建。
金額本身,看似不大。
– 外匯基金總資產:約 4.1–4.2 萬億
– 今次動用:1,500 億
比例確實不高。
但問題從來不是「多少」,而是——原則的問題,又或者具體地說:用途邏輯被改寫。
四、為何這一步特別敏感?
因為外匯基金的核心角色,一直非常清晰:
– 支持聯繫匯率
– 穩定港元
– 維持金融體系信心
2021年,政府曾明確表示(原話重點):
> 若隨便動用外匯基金作政府開支,
> 會削弱其捍衛貨幣與金融穩定的能力,
> 並可能動搖市場對聯匯制度的信心。
五年之後,政策出現 180度轉向。
而更耐人尋味的是:
– 2021年外匯基金資產:約 4.5 萬億
– 2025年底:約 4.15 萬億
基金本身並沒有出現結構性惡化。
真正改變的,是政府的財政壓力容忍度。
五、先例一開,市場看的不是1500億
財政司長目前強調:無計劃將動用外匯基金常態化。
但市場真正關注的從來不是這句,而是三個更深層問題:
1. 功能邊界是否開始模糊?
一旦外匯基金被正式納入「可支援基建」工具箱,未來在財政壓力下,動用門檻是否會逐步降低?
2. 北都回報高度不確定
與外匯基金的高流動、低風險資產不同,北部都會區屬於:
– 長周期
– 高不確定
– 高政策依賴
本質上是準房地產+區域發展押注。
3. 市場心理變化最難逆轉
聯繫匯率制度運作良好,很大程度建基於:制度克制 + 財政紀律 + 政策可預期
一旦市場開始認為「儲備可被政策性動用」,信心折價往往是非線性的。
六、北都:投資未來,還是房地產循環2.0?
政府將未來財政與增長敘事,幾乎全面押注在北部都會區。
未來五年:
– 每年發債:約 1,600億–2,200億
– 大量基建前置投入
– 同時釋放商業與住宅用地
問題在於,當前市場環境已明顯不同於上一輪土地財政年代:
– 寫字樓空置率高企
– 商舖租金下行
– 科技企業落戶動能未明
– 地緣政治限制算力與數據流
如果產業未能同步落地,北都很容易出現一個歷史熟悉的劇本:
> 基建先行 → 地產跟上 → 產業遲到
七、與新加坡的對照:兩種風險承擔方式
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同樣面對人口老化與增長轉型,新加坡今次預算案的選擇頗具對比意味:
– 主動擴闊稅基(GST已升至9%)
– 大規模直接投資企業生態
– 重金押注全民技能提升
– 依賴主權基金回報,而非重注開發新地皮,指望將來賣地
簡單說,新加坡在做的是:
先投人,再投產業,最後才投土地。
而香港仍然在嘗試:
先造地,再等產業來。
哪一條路更穩,市場會用時間投票。我們可以走着瞧。
八、結語:真正的風險不是29億
總結這份預算案,如果只看新聞標題,很容易得出一個樂觀印象:
– 有盈餘
– 有派糖
– 有AI
– 有北都藍圖
但對長線財政而言,更值得記住的是兩個歷史節點:
> 第一,香港開始依賴發債來「製造盈餘」。
> 第二,外匯基金首次被制度性引入基建融資。
前者是財政結構的轉折點,
後者是貨幣金融防火牆的一道新缺口。
29億元盈餘,也許只是不切實際的煙花。
真正需要盯緊的,是未來五到十年,香港財政與金融體系的那條無形壓力曲線,是否正在悄悄上彎。
——這,才是這份預算案留給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