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 Jill 大體的 30 小時

陪伴 Jill 大體的 30 小時
我還是清晨四點便醒了。
身體早已習慣交更、接力照顧 Jill。
只是這一次,Jill 不在了,
連大體,也不在了。
Jill 在 2026 年 1 月 29 日清晨五點半至六點之間離開。
六點趕往動物醫院的途中,我們其實已經知道——
返魂無術。
之後的流程,其實很早就準備好了。
殯儀公司的電話,也早就存著。
離開醫院前,我們打了過去。
對方說最早十點半可以接走;
我們卻很有默契地問:
「可不可以遲一點?再遲一點?
最遲什麼時間?
我們不用你們來接,可以親自送嗎?」
答案很現實——最多二十四小時。
最後,我們約了隔天(今天)早上十一點半,
親自送她去做儀式前的潔淨,
希望可以親眼看見她最後一次的美容。
之後 Jill 會在冷藏室停留三日,
星期一進行告別與火化。
於是,從 29 日清晨 5:30 到 30 日早上 11:30,
我們忽然多出了三十個小時。
這三十個小時,我們從來沒有討論過要怎樣過,
也沒有列過什麼 to-do list。
只是很自然地——像平常一樣生活。
很多飼主會請儀式公司直接到醫院接走。
我們沒有。
我們把她帶回家。
那三十個小時,我完全沒有回任何工作電郵、電話或訊息。
第一次真切感覺到——
原來「傷心」真的會讓心口痛,
痛到呼吸不順的那種。
草菇一直哭,
捨不得、放不下。
我們整天都在家裡,
替她擦拭身體、整理毛髮、輕輕地摸她。
體溫一點一點流失,
皮膚慢慢變硬,
口水不自覺滲出,
眼睛開始混濁。
為了好好照顧她,
我們把冷氣調到最低溫,
在墊子下放冰塊,
人就守在她旁邊。
非常感激,中午及下午分別有兩對夫婦朋友趕到我們家送別Jill.
其他時間,我們就回到新會日常,嘗試回到生活日常。
我若無其事地坐在沙發上嘗試工作——當然失敗。
但她就在我手能碰到的地方,一如以往。
草菇取消了未來一星期的課堂,
什麼也做不了,
只想一直待在她身邊。
以前她總會對 Jill 說:
「妹妹,會不會痛?媽咪幫你滴眼藥水。」
兩個小時一次餵藥、滴藥,
她仍會下意識走到冰箱前看時間表,
櫃上還放著營養液、止痛藥、止瀉藥、消炎藥——
那些曾經不可或缺的日常。
昨天,她改口說:
「你唔好再痛啦,你一個人怕不怕?」
天色入黑後,我們終於開始認真想:
送 Jill 之前,還可以做什麼?
晚上十一點,我們驚動朋友借了一台車。
回到家已是深夜。
像以前一樣,
Jill 坐在我們中間,
我們一起看了一小時電視,
不停地摸她。
然後把她放到床上,
抱著躺在冰塊上的 Jill 入睡。
原來,哭著睡,是最好的安眠藥。
不同的是——
以往半夜是換藥、處理便溺;
那一晚,草菇換的是冰塊,
讓 Jill 枕著冰塊睡。
第二天一早,我們第一站去了
北投動物醫院。
抱著 Jill 向劉院長、醫生與護士道謝。
他們輕輕摸了摸她,送上祝福。
我們真的一起奮鬥了一年九個月。
劉院長說,以 Jill 原本的病情來看,
她吃的苦已算最少,
換來了近一年的快樂時光。
這一年多,對她而言,已經很圓滿。
草菇終於忍不住,
在門口準備合照時嚎啕大哭,
那是壓抑了一整天的情緒。
接著我們去了
農禪寺。
本來想帶 Jill 來參加農曆新年活動,
如今只能提早來走走、許願。
希望她離苦得樂,
在我們不能陪伴的日子裡,
仍能奔跑、吠叫、在彩虹橋繼續跳舞。
之後,又到了照顧她一年多的腫瘤科。
陳醫師放下手上的工作,
替她留腳印、剪了一點毛。
那些小小的痕跡,
成了將來的紀念。
最後,十一點半,我們終於到了潔淨現場。
真的要分手了。
我們選擇了佛教儀式。
對我來說,念經的聲音不是宗教形式,
而是一種祝福——
讓她少一點恐懼,多一點安穩。
我們在那裡陪了她三個小時,
加起來,其實與她的大體相處了三十三小時。
把握最後的時間,
原來不是為了拖延,
而是希望她得到祝福,
也向所有曾幫助過這個小生命的人
一一告別、答謝。
美容師說我們保存得非常好、非常乾淨。
經過他們的整理,
Jill 的身體又重新放軟了。
把她交出去的那一刻,
三天後才會再見,
那時已是火化之前,
真正的最後一面。
痛別離,說不捨,是一定的。
但離開場地時,
心裡反而踏實了一點——
我們已經盡了所有努力,
也珍惜了這段緣分。
我們坐下來,
吃了這三十三小時裡
唯一一頓像樣的餐。
回到家,卻完全不習慣。
打開門,
沒有搖尾巴迎上來的小可愛,
沒有那不太穩的腳步聲,
沒有那雙等著被抱起的小眼睛。
草菇回房間大哭。
我去了醫院跟進膝蓋手術安排,
去了車廠取回維修幾天的車。
星期三妹妹的驗血報告還那麼理想,
我們以為可以暫時不用再跑醫院,
才把車送修——
結果錯過了最後幾程接送。
晚上九點多回到家,
勉強草菇吃了點東西,
很早就躺下。
失落感,卻越來越重。
直到那一刻才真正明白——
那三十多個小時,
不是為了拖延,
也不是因為放不下。
而是盡量把想和她做的事做完。
當然,還是有來不及的。
我十七歲開始在報社兼職寫夜稿,
三十八年了,每天都在寫文字。
這是唯一一篇,
一邊抹眼淚、一邊寫完的文章。
也是從這一天開始,
學習——
如何在告別之後,
面對沒有她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