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許多國家,跨年夜是一種近乎無害的儀式:逛逛街、聚餐、倒數、擁抱、煙火、音樂,然後回家睡覺。
我們昨天就是這樣過去的,在台灣跨年很開心。
可能因為時間有點顛倒了,今天整天都頭痛,還好在元旦日結束前完成了這篇隨筆,我想說的是:
在中國,跨年夜卻越來越像一場「預防性演習」——燈光關閉、道路封鎖、警力嚴陣,城市核心被清空,群眾被驅散。
問題不在於「跨年」,而在於群眾、時間與不可預測性的交會。

一、害怕的不是慶祝,而是「自發」
中國在經濟繁華的時候不反對「歡樂」本身,但當他信心脆弱的時候,反對的是不在指令表上的歡樂。
官方允許的節日,往往具備三個特徵:
1. 有主辦單位
2. 有流程與腳本
3. 有可控的情緒出口
跨年恰恰相反。
它沒有中心舞台,沒有主持詞,也沒有「應該感動到哪一秒」。
人群只是因為「一起到了同一個時間點」而聚集。
這種自發性,在高度治理的體系中,被視為風險本身。

二、時間節點,最容易失控
權力最不安的時刻,往往不是經濟數據公布時,也不是外交衝突時,而是時間被賦予象徵意義的時候。
跨年,意味著「前後切割」:
• 去年 vs. 明年
• 忍耐 vs. 期待
• 已經發生的 vs. 尚未兌現的
當人群同時意識到「我們一起跨過了某個門檻」,
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口號、任何一個動作,都可能被重新詮釋為「象徵」。
體制不害怕今天,它害怕的是——今天被拿來比較昨天與明天。

三、為什麼是 2026?
因為 2026 對中國而言,不是一個普通年份。
它站在幾條壓力曲線的交會點上:
• 經濟成長敘事明顯疲乏
• 地方財政與債務壓力累積
• 人口結構快速老化
• 中產安全感持續流失
• 國際環境長期對抗化
這些問題在平日可以被拆散、延後、技術化處理。
但在跨年夜,它們會被濃縮成一句模糊卻危險的感受:
「明年,會更好嗎?」
這不是政治問題,卻是所有政治最害怕的問題。

四、群眾未必是敵人,「同步」的群眾就很可能是
幾個人不構成威脅,
一萬個人也未必。
真正讓體制不安的,是一萬個人同時感受到同一件事。
跨年夜的倒數,本質上是一種情緒同步裝置。
當倒數聲此起彼落,人群會在同一秒鐘呼吸、歡呼、沉默。
這種同步感,在沒有官方話語引導的情況下,
被視為一種「不可管理的集體狀態」。
於是,最安全的做法只有一個:
讓同步不要發生。

五、從管理風險,到管理情緒
這些畫面——
空無一人的十字路口、被圍起的廣場、排成直線的警力——
並非為了應對已經發生的事情,
而是為了防止「尚未被定義的事情」。
這是一種從「事件治理」轉向「情緒治理」的標誌。
不是因為有人要做什麼,
而是因為沒有人知道會不會有人想做什麼。
結語|政權真正的恐懼,是時間不再聽話
中國並不是害怕 2026 的第一天。
它害怕的是——人們開始用自己的方式理解時間、計算未來、彼此對照生活。
當未來不再只存在於文件、口號與規劃圖中,
而是存在於街頭、眼神與倒數聲裡,
權力就會失去對時間的壟斷。
所以必須封路、關燈、清場。
不是為了今晚的安全,
而是為了讓「明天」不要被提前想像。
而一個體制,一旦開始害怕人們一起想像未來,
它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跨年。
它害怕的是——
時間,終於走到它無法控制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