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書評的隨筆|委內瑞拉的百年孤寂
從馬康多到今天:被遺忘的屠殺,與永遠回來的幽靈——拉丁美洲為何總是在慶祝與警惕之間撕裂?
昨天一篇隨筆收到一個讀者的留言,提及了智利的女性團體用沉重的文筆提及,面對外來的炸彈,與委內瑞拉的人民在一起。
嘗試理解委內瑞拉、以及更廣義的拉丁美洲政治時,我愈來愈確定一件事:這裡真的沒有簡單的黑白、是非、對錯。
中間牽涉的是接近一百年的資源爭奪、屠殺、政變、冷戰代理人戰爭、大國博弈與外力滲入;更多時候,是生死對弈,是家族與社群的恩怨情仇,是「活下去」與「被記住」之間永遠不對等的交換。
所以,比起急着裁決誰正義、誰邪惡,我更願意採取一個唯一能自保、也更可能保護最多人的敘事角度:不遺忘。
不遺忘,才有機會辨認恐懼如何被製造,如何蔓延;也才有機會在每一次「慶祝」與「警惕」之間,問出那個真正重要的問題:以什麼方法,才可以保護最多的人?令到最多的人可以免於恐懼,改善生活,活得有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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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讀過《百年孤寂》,你會記得馬康多那場最「不像魔幻」的情節:
香蕉公司來了,鐵路來了,秩序、薪水、外國技術一起湧入;然後,工人罷工,軍隊開槍,屍體被載走,世界像被抹布擦過一樣乾淨。
屠殺非常可怕,而是屠殺之後,「大家都說沒有發生過」,更令人不寒而慄。
小說把它寫成三千人死去、而整個城鎮集體否認的荒誕;但它指向的原型,正是 1928 年哥倫比亞 Ciénaga 的香蕉園區屠殺(Banana Massacre)。
今天,當「委內瑞拉」再次成為全球新聞的中心,
當特朗普以近乎「後院宣告」的語氣對拉丁美洲發出威嚇,當哥倫比亞總統佩特羅以「必要時再拿起武器」回應,
拉丁美洲那種熟悉的歷史顫抖又回來了——
這片土地對獨裁的痛、對帝國的警惕、對資源的詛咒,從來不是非黑即白,而是不同階段的思潮、力量與創傷、仇恨,一次又一次疊加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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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香蕉公司】拉美反美敘事的第一課
香蕉園區屠殺之所以成為拉丁美洲集體記憶的暗流,不只是因為死了多少人(歷史估算從數十到上千不等),而是因為它把一個公式刻進了整個區域的政治想像:
• 外國資本帶來繁榮
• 勞工與民生要求改善
• 國家武力出手清場
• 真相被抹去,留下恐懼與沉默
歷史上的屠殺,由哥倫比亞軍隊鎮壓罷工者完成,事件與美國的聯合果品公司(United Fruit Company)密切相關;
而《百年孤寂》把它小說化成「香蕉公司+政府」的聯手,用「全鎮否認」寫出權力如何改寫現實。
香蕉公司來了,鐵路來了,秩序也來了。
在小說裡,外來者永遠帶著承諾登場;
在歷史中,20 世紀初的加勒比海沿岸亦是如此——香蕉成為出口命脈,外資成為秩序。
直到工人要求改善勞動條件。
然後,軍隊開槍。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是數字,
而是屠殺之後,官方否認它發生過。
屍體被載走,文件被塗改,媒體被噤聲,
整個城鎮被要求「當作什麼都沒有發生」。
於是死亡不只是死亡,
而是被從記憶中清除的死亡。
這也是為什麼,拉丁美洲的反美思潮從來不只是口號。
它的起點,是血,以及血之後的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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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循環】冷戰加碼:革命、反革命,與代理人世界
如果香蕉是「公司帝國」的記憶,那麼冷戰,就是「意識形態帝國」的加碼。
美國在冷戰年代多次介入拉美政局,
從 1954 年危地馬拉政變,到 1970 年代「禿鷹行動(Operation Condor)」式的跨國鎮壓,
「反美」從經濟怨恨,被推進成政治身份。
另一邊,古巴革命成功後與蘇聯結盟,
成為拉美左翼運動的象徵與節點——
既是反霸權的燈塔,也是美國安全敘事中的核心威脅。
於是拉丁美洲被推入一種長期結構:
反美,不只反華府,
而是反一切「被外力決定命運」的恐懼;
而親美,又往往意味著與國內壓迫結盟的歷史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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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資源】詛咒的新版本:石油、制裁,與「誰的委內瑞拉」
進入 21 世紀,舞台換了,但劇本沒有散場。
香蕉換成石油,鐵路換成金融與制裁,冷戰換成「勢力範圍」。
委內瑞拉的關鍵,從來不只是政權性質,
而是它擁有全球最重要的能源儲量之一。
能源,意味著外部勢力永遠有理由「關心」。
近年的新聞語境裡,特朗普對西半球的語言,
愈來愈接近勢力範圍的重新宣示,甚至被評論為「新門羅主義」的回歸。
同時,中國多年以「貸款換石油」、投資與長期買油,在委內瑞拉累積了龐大的利益與風險曝險;
局勢升溫後,中國監管部門要求金融機構揭露相關風險,顯示「資源+金融」已把拉美再次捲入大國角力。
拉丁美洲今天面對的,不是單一帝國,而是多重外力同時湧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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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慶祝與警惕】為何會同時存在?
委內瑞拉人在慶祝,不等於他們擁抱帝國;
智利女性主義團體呼籲反對「帝國炸彈」,也不等於他們支持獨裁。
這種撕裂,來自三重創傷的疊加:
1. 對本土威權的恐懼
2. 對外來干預的記憶
3. 對資源被奪的宿命感
《百年孤寂》之所以像預言,
不是因為它會算命,
而是它寫出了一種政治心理:
當真相被權力反覆抹除,
人們最後能依靠的,只剩下站隊與傳說。
而這,正是恐懼最容易被利用、也最容易把人推向極端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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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回潮】為何再次對峙?
委內瑞拉事件後,
特朗普把哥倫比亞放進威嚇語境,
哥倫比亞總統佩特羅則以近乎戰時語言回應。
古巴,仍是拉美反美敘事的核心符號。
你看到的不是三國突然對立,
而是百年歷史的回潮——
資源爭奪、大國對弈從來都沒有離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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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記|給歴史的一面鏡子
真正可怕的不只是屠殺,而是沒有人被允許記得。
我們如果真的要全面討論委內瑞拉及拉丁美洲的政治狀況,其實本來就不應該繞過他們曾經受過的痛楚。
讀到香蕉屠殺那一段時,
身在現場的主角醒來,所有人都告訴他「沒有發生過任何事」,說著說著,他自己也開始懷疑記憶。
我想到的,是 2019 年的香港。
那些無法被說出口的死亡,
迅速被定性、被噤聲、被禁止哀悼。
年輕男孩倒臥在將軍澳的停車場,警察封鎖現場,不讓救護車靠近;
赤裸少女浮沉怒海
簡單一句都是自殺。
那種痛,不是憤怒,而是無法吶喊、無處宣洩,只能被迫吞下去的痛。
2023 年 3 月 26 日,我走進一場《百年孤寂》的講座,在台灣大安區的敏隆講堂。
十場,十個星期六,單場線上線下超過十萬人參與(相片放在留言)
那一刻我明白了:台灣的確是一個很神奇的社會—
竟然有這麼多人一起專注一本文學作品。
也許也只有仍然害怕被遺忘的社會,
才會如此珍惜一部反覆提醒「遺忘會殺人」的書。
拉丁美洲的故事,從來不只是拉丁美洲的故事。
我們同樣活在大國敘事、資源路徑、歷史記憶交錯的地帶。
如果這篇文章有任何立場,那也許只有這一句:
在任何慶祝之前,請先把在過程中人民曾經承受過的痛苦記下來。(希望香港也會有自己的慶祝日子。)
因為只有被記住的痛,才有可能不再被重演。
而在每一次新的循環開始之前,我們至少要問一個更人性的問題:以什麼方法,才可以保護最多的人?不是為了漂亮的道德答案,而是為了讓恐懼不要再一次,把整個社會吞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