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從筆裏度流年
二十五歲那年,剛剛30年前,我做過一次鐵板神算。
上師替我算完命,忽然說了一句話:
「還從筆裏度流年。」
當時我並沒有完全明白,只覺得這句話好聽。
多年後回望,我才慢慢意識到——這或許是我一生收到過,最溫柔、也最漫長的一個祝福。
今天,我簽下了一份出版協議。
說來平靜,心裡卻很清楚:這並不是一次普通的出版決定,而是一個遲來、卻終於到來的身分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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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出版,已經二十多年了。
寫過的書超過二十本,當過出版社社長、總編輯,也替市場策劃過無數「應該要完成的書」。
自己開出版社,當然有決定權;
自己也喜歡寫,所以不知不覺就寫了很多
也明白什麼書能賣、什麼書不能虧。
更何況,那是一個中文出版仍然相對蓬勃的年代。
只是,那個年代,已經回不去了。
後來在中國、在台灣出版的幾本書,多多少少也帶著過往合作的影子。
坦白說,我很少真正經歷被完整審稿、被反覆討論、被評估「是否值得出版」的過程,現在回想可能是互相給面子的一個表演。
我上一本書,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之後,我仍然寫——只是寫得零碎。
更多時間投放在金融進修以及參與私募基金,理性/計算/談判,佔據了生活的大部分位置,反而很難再安靜地,把一本書從頭走到尾。
也有一個我一直沒有說出口、但始終存在的念頭:
也許,我的書,本來就未必有那麼大的出版價值。
你開過出版社,就會明白這種懷疑從何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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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幾天前,我收到一份正式的出版合約,而且來自一間我由衷欣賞、也尊敬的出版社時,那份感覺其實很複雜。
不是狂喜,而是一種近乎靜默的確認。
我終於不是以「出版社負責人」的身分出現在合約上,
而只是很單純地,被當成一個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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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我是一個貪多不專心的人,在閱讀興趣上面。
一直有留意這個頁面的朋友,大概也察覺到:我最近寫了很多不同題材的文章。
財經、書評、影評、日常片段,甚至只是記錄照顧狗狗的心情。
那並不完全是策略,更像是一種試探——
看看,這樣的文字,還會不會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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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前的一個下午,我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裡,原本只是想整理新書大綱,卻忽然陷入反省:
我這些年,到底一直在寫什麼?
我開始意識到,自己其實已經不再滿足於單純輸出「正確」、「有用」、「可被驗證」的內容。
教材、工具書、分析書——
那些我非常熟悉,也知道怎樣完成。
但這一次,我想寫的,不是再一次把資料講清楚。
我想寫的,是那些尚未被歸類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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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困難的地方,並不在於材料不夠,
而是材料太多,多到不願意再被舊有的方法處理。
當我回頭重讀多年來零散寫在社交平台上的文字,反而出現一種陌生感——
那些句子像是別人寫的,又像是某個更坦白的自己,在我不注意時留下的紙條。
那一刻我才明白:
這次出版,不是一項資料工程,而是一場心態的轉換。
過去,我多半站在一個相對穩定的位置,向外分析世界;而這一次,我必須先回到自己身上,誠實面對那些尚未成熟、甚至未必漂亮的感受。
這樣的寫作沒有安全感。
開始寫作起來,失去了以前的效率,感受的觸摸本來就容許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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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整理曾經寫過的東西,也開始回想自己在社交媒體上的位置。
財經分析、書影心得、日常記錄、與狗同行——
在演算法的世界裡,幾乎沒有共同標籤。
但那正是我理解世界的方式。
我寫,不是因為覺得這些感受對世界有多重要,而是因為這些感受對我很重要。
如果有人共鳴,那是意料之外的喜悅。
因為我一直是那種,需要用筆,把思緒慢慢先排隊、再整理,然後再表達。
寫作,對我來說,從來不是表態,而是理解。
不是反射,而是消化。
這個世界已經有太多情緒了。
我反而更渴望一點距離:多看一眼,多想一下,不急著站隊。
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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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當我真正把這些年留下的文字,整理成一本書的基礎時,我才真正理解:
這次出版,並不是一次回歸,
而是一次重新出發。
回到「作者」這個身分,
回到那句多年以前聽不懂、如今才慢慢明白的話——
還從筆裏度流年。
這本書不是追趕最新的話題,而是我由2003年進入大陸,由零開始創業,最後成為道瓊斯集團中國出版部的總編輯,然後開始引入華爾街日報的版權,在大陸創業,最後成為第一間在美國上市的中文媒體公司,然後開始從事私募基金,直接經營出版、農業、食品開發、禮品開發、互聯網金融等產業,見證了多個中國行業的掠奪式發展。過去20年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想,這個原來比起每天寫時時的隨筆難很多,也很期待最後的結果。
還從筆裏度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