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的內與外
一個「可預測的爛政權」,如何成為中東世界的舒適選項
理解今天的伊朗,若仍停留在「正義對邪惡」、「民主對專制」的二元框架,幾乎一定會看錯重點。
真正主宰局勢的,不是道德,而是各方心照不宣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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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東外圍國家的默契
一個爛政權,如何成為中東外交的公共財
中東存在一種極其成熟、卻很少被明言的默契。
卡塔爾、沙特阿拉伯、阿曼、敘利亞、伊拉克、土耳其
這些立場各異、彼此利益衝突不斷的國家,卻在一件事上高度一致:
反對美國真正動手終結伊朗伊斯蘭共和國。
不是因為伊朗無辜,不是因為伊朗文明,甚至不是因為伊朗穩定。
恰恰相反。
正因為伊朗足夠極端、足夠野蠻、足夠「不討好」,
它才能長期、穩定地扮演整個中東的指定反派。
只要這個「窮凶極惡」的伊朗政權存在,
其他那些只是壓迫異議、選擇性侵犯人權、有限度獨裁的政權,就能立刻被重新包裝為:
理性派
溫和派
可合作對象
地區穩定器
伊朗對周邊國家而言,不是威脅。
伊朗是比較基準。
一個被制裁、被孤立、被視為文明例外的伊朗,
能讓周邊每一個「次一級的惡人」,
在西方的道德帳本上,看起來「可以接受」。
於是,區域政治的邏輯悄然變形。
從「一定要消滅伊朗伊斯蘭政權」,
退化為一句更誠實、也更冷酷的判斷:
「這個政權雖然噁心,但至少是可預測的噁心。」
穩定,在這裡的意思是:
痛苦可以被長期外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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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被外包的代價
當「穩定」落在某些年輕人的身上
但問題是——
被外包的,是誰的人生?
昨天在寫另一篇隨筆時。一張照片靜靜地在全球社交媒體流傳。
一位年輕、帥氣的伊朗年輕人,Erfan Soltani。
因為參與抗議政府,被伊朗政權判處角刑。
不是隱喻。
不是歷史。
是真實的此刻。
還有好幾位年輕人,命運一樣。
照片裡,他們在生命隨時已去到最後一刻,
臉上竟然仍帶着笑容。
那不只是英勇,也不只是無畏,
而是一種在世界徹底不回應之後,
反而釋然的表情。
那個畫面令人心碎,讓人眼淚直流。
因為你很清楚——這種死亡,對國際政治來說,什麼都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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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內部的裂縫
這不是一場「波斯人的革命」
與外部世界對「穩定現狀」的需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伊朗內部罕見的聯合聲音。
來自庫爾德人、俾路支人、阿瓦士人、阿塞拜疆人、土庫曼人、卡什凱人等——
共十九個受壓迫民族政黨與運動,發表了一份史無前例的聯合聲明。
他們的訴求清楚而直接:
• 推翻伊朗伊斯蘭共和國
• 承認民族自決權
• 反對一切形式的民族、文化與語言歧視
• 警告不要將這場起義劫持為「波斯沙文主義」
這句警告極其重要。
它提醒世界:
伊朗不是一個單一民族國家,
而是一個靠暴力壓制多元認同的政治拼裝體。
「勝利屬於伊朗聯邦。」
「自由是我們不可剝奪的權利。」
這不只是反政權口號,
而是對「伊朗究竟該長成什麼樣子」的根本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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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呼籲的極限
一句沒有成本的正確呼聲
特朗普開口了。
他說:不要處死示威者。
這句話在道德上無可挑剔,在政治上卻幾乎是零重量。
因為對伊朗伊斯蘭共和國而言,真正有分量的,從來不是呼籲,而是代價、風險與生存威脅。
而這一次,
呼籲再一次。
特朗普是暫時阻止了死刑的執行,但只是暫時的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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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高層次的威懾
《華爾街日報》、《美聯社》與《路透社》相繼證實:
美國正從中東部分基地撤離部隊。
卡塔爾 Al Udeid 空軍基地——
這個曾在「十二日戰爭」後遭伊朗「預告式報復」的關鍵基地,美軍接獲撤離命令。
外界原本預期,這是空襲即將開始的前奏。
實際上,這更像是把舞台交還給另一套
更冷靜、也更殘酷的威懾力量——以色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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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那張沒翻開的王牌
一次打擊,癱瘓三分之二的伊朗經濟
以色列手中,一直握有一張沒有輕易動用的王牌。
不需要全面戰爭,
不需要長期佔領,
只需要一次精準打擊伊朗關鍵石油基礎設施。
數枚精確制導導彈,
足以讓一個早已在制裁下掙扎求存的經濟體,
在一夜之間失去三分之二的運作能力。
伊朗很清楚這一點。
在去年六月的「十二日戰爭」期間,
即便伊朗相信自己的導彈數量能壓過以色列的攔截能力,
他們仍然選擇克制。
因為他們知道,
以色列有能力讓代價變得無法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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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真正的不穩定,在被允許的殘酷
伊朗政權之所以尚未倒下,
不是因為它強大,而是因為它對太多人仍然有用。
對外,它是區域秩序的反派緩衝器。
對內,它是壓制多民族現實的鐵幕。
對國際社會而言,它是一個可以被預期、被計算的存在。
真正令人不安的,
不是戰爭爆發的那一刻,
而是這個「可預測的爛」,
被一次又一次選擇保留下來的現實。
因為在這個選擇裡,
有些年輕人的生命,
早已被默默計入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