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是否具備反制美國的能力?
從達沃斯這三天開始,答案正在浮現
如果要為今年達沃斯論壇選一個真正的關鍵詞,那不會是人工智慧,也不是能源轉型,而是——「資本開始直接回應政治風險」。
短短兩三天內,至少同時看到三個高度連動的變化:
第一,歐洲多個大型長期基金,開始實質性出售美國國債與美國股票;
第二,美國在對歐洲的關稅問題上作出讓步,但同時公開警告,若進一步大規模拋售美國資產,將引發嚴重報復;
第三,英國、德國與法國,在達沃斯場合對中國釋出明顯善意。
這些並非零散事件,而是同一場博弈的不同側面。
問題也因此變得具體起來:歐洲,是否真的擁有對美國的反制能力?
一、Old Money開始動了,而且不是象徵性姿態
瑞典最大私人養老基金——阿萊克塔養老基金(Alecta),在 1 月 21 日明確表示,鑑於「美國本屆政府的不可預測性,以及不斷惡化的財政與債務狀況」,該基金在過去一年內,已出售其所持有的大部分美國國債。
這並不是邊緣玩家。
阿萊克塔管理約 1.3 兆瑞典克朗(約 1,433 億美元)資產。
根據法新社資料,截至 2024 年底,其原本持有約 1,000 億瑞典克朗(約 110 億美元)美債,目前已出售約 700 至 800 億瑞典克朗,等同於清掉了核心部位。
而且,這並非單一案例。
丹麥「學界養老基金」已宣布,將在本月底前拋售 1 億美元美債;
另一家丹麥大型養老基金 PBU 亦證實正在出售美債,其負責人說得毫不含糊:
「我們希望擺脫對美國的依賴,以防特朗普決定直接對丹麥金融業實施制裁。」
這句話,已經點破本質。
這不是收益率判斷,而是政治風險正式進入長期資產配置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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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只美債,美股也被重新定價
歐洲資本的調整,並未止於美國國債。
英國媒體早前披露,多個英國養老基金正縮小對美國股票的風險敞口,理由是對美國 AI 相關資產泡沫的擔憂。
這些基金管理的資產總額超過 2,000 億英鎊,背後是數百萬英國儲戶的退休金。
這一點非常關鍵。
Old Money的反制從來不是製造市場崩盤,而是改變「慣性配置」本身。
它們不需要拋到血流成河,只要不再無條件續約,美國的融資成本與估值體系就會開始承壓。

三、美國為何一邊讓步,一邊警告「報復」?
美國的反應,反而成為最好的佐證。
根據《彭博》報導,特朗普在達沃斯公開警告,如果歐洲拋售所持的數兆美元美國股票與國債,美國將進行「大規模報復」,並強調「美國握有所有籌碼」,但卻未具體說明報復手段。
幾乎同一時間,美國卻又放棄了原本計畫對 8 個歐洲國家加徵關稅的方案。這些關稅,原本是用來施壓歐洲在格陵蘭問題上讓步的工具。
如果歐洲資本的動向真的「無關緊要」,華府其實完全不需要在達沃斯這種場合,公開談論「報復」。
一邊退讓,一邊放話,本身就是壓力存在的證明。
四、格陵蘭框架協議:退讓,並不等於信任修復
在達沃斯期間,美歐最終達成一套暫時化解衝突的格陵蘭框架協議。
在這套安排下,美國同意暫緩對歐洲產品加徵新關稅;作為交換,美國將在丹麥的半自治領土格陵蘭部署飛彈系統,並在礦產權安排上限制中國利益,同時加強北約在當地的存在。
從表面看,這是一場各自退一步的交易;但從歐洲的角度來看,這次事件的衝擊,早已超越具體條款。
許多人低估了丹麥,只因它人口不多;但丹麥之所以能與美國叫板,靠的從來不只是幾張養老基金的支票。它是北約成員國,若美國強行奪取格陵蘭,北約的政治基礎將瞬間瓦解——這是華府無法承受的代價。
更現實的是,美軍在格陵蘭的皮圖菲克空軍基地,其合法性基礎來自 1951 年美丹防務協定。若關稅升至 25%,甚至伴隨軍事威脅,丹麥完全有理由宣布協定失效。
在極端氣候下,失去丹麥政府與當地體系的支持,美軍基地的運作成本將呈幾何級數上升——房東若不續租,房客再強也會難受。
此外,丹麥在某些關鍵產業中具備近乎壟斷的影響力。
諾和諾德(Novo Nordisk)已成為全球減肥藥與胰島素市場的核心供應者,美國大量人口高度依賴其產品;丹麥在風能技術與全球航運(如馬士基)上的地位,同樣讓美國投鼠忌器。
最近,丹麥與格陵蘭爆發大規模示威。在努克,人們高喊「美國走開」;在哥本哈根,群眾聚集於美國大使館前,齊聲呼喊:「Kalaallit Nunaat!」——格陵蘭不可出售。
英國《金融時報》指出,僅有 16% 的歐洲人仍將美國視為盟友,已有 20% 明確視其為對手甚至敵人。此刻,世界經濟論壇正在達沃斯召開,檯面下的爭論恐怕比檯面上更加激烈。
幾十年來建立的盟友信任基礎,已被實質性撼動。
當領土主權被拿來作為談判籌碼,當關稅被工具化為政治威脅,即便最後選擇收手,裂縫也不會自動消失。
Old Money世界最在意的,從來不是一次性的得失,而是規則是否仍然可靠。
美債到期後,過去歐洲主權基金與長期機構幾乎是「慣性買回」;但如果選擇袖手旁觀,美國龐大的融資機器就會立刻感受到壓力。
對於這些管理著跨世代財富的機構而言,市場波動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試圖改寫二戰後建立的基本契約與規則。
特朗普將「格陵蘭島」這種涉及主權的議題擺上談判桌,並以關稅作為威脅,本質上正是對這套共識的破壞。一旦歐洲的Old Money開始質疑「美債是否仍然是無風險資產」,這種認知的轉彎幾乎不具可逆性。
在美國赤字高企、極度依賴新資金續命的時刻,最大的債權人若選擇放慢腳步,美國的麻煩才真正開始。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歐洲或許科技乏善可陳,但幾十年無縫支持美國債券市場的主要投資者,依然具備「掀桌子」的實力。
這一次,歐洲並非臨時起意。
2023 年底正式生效的「歐盟反脅迫工具(Anti-Coercion Instrument, ACI)」,正是歐洲為這種局面準備的制度化武器。這不是象徵性的工具箱,而是一整套可直接動用的反制機制:
它可以限制他國企業進入歐洲金融市場、封鎖公共採購、甚至凍結知識產權保護。
簡單說,如果你在主權問題上逼我,我就能讓你的銀行在歐洲寸步難行,讓你的高科技產品在歐洲失去專利保護。把金融與資本流動制度化納入反制手段,這在過去幾乎不可想像。
上週,法國總統馬克龍已公開表示,若美國對歐盟加徵關稅,法國將要求啟動這項「核選項」。
歐盟一再強調,ACI 的目的在於威懾而非濫用,但信號已經非常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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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為何英、德、法同時對中國釋出善意?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英國、德國與法國在達沃斯期間,對中國釋出更為溫和的訊號。
這與去年的官方定調形成鮮明對比——就在不久之前,這三個國家仍將中國列為「戰略對手」與「最大風險來源」。
英國甚至在中國駐倫敦大使館議題上作出讓步;德國與法國則反覆強調「戰略自主」與「去風險而非脫鉤」。
這不是突然轉向,而是在美國成為最大不確定性來源後,歐洲必須為自己準備備用選項。
向中國釋出善意,對歐洲而言,不是選邊站,而是降低被單一體系掐住命門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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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結論:歐洲的反制能力,已經被驗證
從這幾天達沃斯所發生的一切來看,答案其實已經相當清楚。
歐洲的反制能力,不在於能否「擊倒」美國,而在於——
它有能力迫使美國意識到,自己的規則不再是唯一選項。
歐洲不需要金融核爆,只要長期資本開始重新定價「美元資產是否仍然無風險」,美國的融資成本、資產估值與政策空間,就會同步收縮。
而這種信任裂縫,一旦出現,就極難逆轉。
從達沃斯開始,歐洲已經用行動證明:
在這個世界裡,美國的確很強,但這樣單邊主義,變相把自己放在被全世界包圍的位置,白白放過了一班獨裁政權,反而令到美國可以行的路越來越窄。
極限施壓是特朗普的談判手段,但當壓力大到把原來的穩定基礎都破壞了,在新的秩序建立之前,這個世界將會短期進入無序的狀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