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達沃斯之後的中國位置
2026 年的瑞士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原本預期將圍繞衝突、經濟復甦與科技競爭展開。但最終，整個論壇卻被一個更深層、也更難迴避的議題主導——歐洲內部的複雜互動，以及各國在發言中有意無意觸及的一個敏感問題：中國，及其在全球秩序中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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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達沃斯，多位歐洲領導人不約而同指出同一件事：
世界正在回到一個由力量、陣營與耐力主導的時代。
比利時首相 Bart De Wever 直言不諱：
“Being a happy vassal is one thing. Being a miserable slave is another.”
「快樂的附庸是一回事，悲慘的奴隸是另一回事。」
德國總理 Friedrich Merz 則給出更結構性的判斷：
“The world is entering a time of great power politics.”
「世界正進入一個大國政治的時代。」
法國總統 Emmanuel Macron 亦警告，國際秩序正滑向一個「規則被侵蝕」的狀態。
這些發言合在一起，構成了今年達沃斯最清晰的背景音：
多極競爭正在成為新常態，而制度本身的保護力正在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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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為了刺激美國，也或許是真實反映歐洲內部的策略思考，幾位主要國家領導人在發言中都不約而同提及中國。
法國總統 Emmanuel Macron直接表示，歐洲需要和中國合作。
德國總理 Friedrich Merz強調，中國已經成為世界其中一個強國，不可以忽視。
英國首相Keir Starmer更具體，將中國定義為「持久的戰略競爭者（strategic competitor）」：
“China is a long-term strategic competitor. We cannot ignore the challenge it poses, and yet we must work with partners to uphold shared values and rules.”
「中國是長期的戰略競爭者。我們不能忽視它帶來的挑戰，同時也必須與夥伴合作，維護共享的價值與規則。」
加拿大總理則採取更為平衡的表述，強調競爭與合作並存：
“China represents both competition and cooperation. We must be clear-eyed about areas where we need to protect our interests, but also where we can align with global priorities.”
「中國既是競爭者，也是合作夥伴。我們必須清楚分辨哪些領域需要捍衛自身利益，同時也要看見哪些地方可以與之合作，以符合全球優先目標。」
他特別強調 clear-eyed about areas where we need to protect our interests，顯示加拿大選擇的是多元策略，而非單向對抗——在看見中美競爭的同時，也保留與中國在氣候、經濟、公共衛生等領域合作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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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的論述：被納入，而非被排除
在這樣的語境中，中國代表團的表現反而顯得格外穩定。
中國副總理 何立峰 在論壇上重申，中國從未刻意追求貿易順差，而是希望同時成為全球製造中心與市場：
“China has never intentionally pursued a trade surplus and is willing to serve as both a global manufacturing hub and market.”
「中國從未有意追求貿易順差，並願意同時成為全球製造中心與市場。」
這樣的語言已不再是防禦式回應，而更像是一種角色定位：中國試圖把自己放在全球供需體系與制度運作之內，而非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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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的即時反應
金融市場往往比外交辭令更早做出判斷。
近期外匯市場顯示，人民幣兌美元走勢轉強，進入近年相對強勢區間，至少反映出市場正在重新評估中國在全球經濟結構中的風險位置與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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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意外，卻並非偶然的「相對贏家」
達沃斯的對話呈現出一種明顯張力：
一邊是歐洲與美國盟友對秩序動搖的焦慮；
另一邊，則是中國反覆強調合作、市場與制度參與。
在這樣的對照之下，中國不再只是被討論的對象，而逐漸被視為無法被簡單排除的結構性角色。
這或許正是為何，有人開始形容——中國成為了達沃斯的「相對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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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價與「後座力」才剛開始浮現
問題在於，這樣的角色轉換，是否會加速中國成為美國下一階段集中應對的核心目標？
近期，美國提出成立所謂的「和平委員會」，並傳出有意與包括俄羅斯、中國在內的主要大國展開新一輪對話安排。與此同時，美國對部分盟友的態度轉趨強硬，而歐洲主要國家則選擇保持距離——既未公開支持，也未正面對抗。
這種沉默，本身就是訊號。
它顯示，歐洲正在重新評估的，已不只是「是否配合美國」，而是——在一個大國政治重新主導的世界裡，過去那套自動跟盟立對齊的選項，是否仍然符合自身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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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來」仍未定型
一方面，中國在達沃斯的角色提升，使其更難被美國主導的單一陣營簡單孤立；
另一方面，美國的政策節奏，卻越來越帶有即興與壓力測試的色彩，而非可預期的聯盟治理，已經令到美國主導的陣營中的傳統盟友無所適從，或者充滿戒備，以往一呼百應的局面可能再見到了。
在這兩股力量之間，歐洲究竟會成為穩定器、調停者，還是再次被捲入他人設定的對抗軸線，嘗試左右逢源，令到美國的注意力轉移到中國。
因此，中國是否真的是達沃斯論壇的「大贏家」，或許仍需觀察美歐關係的下一步變化。
至少，歐洲各國這樣的表述已足以為中國官媒提供大量敘事素材。未來應該會見到很多這種「中國是大贏家」的報道充斥在中國或香港的媒體上。
值得注意的是，特朗普顯然已經開始作出反應。
在論壇上隨後的公開發言中，他重新提及武漢肺炎的來源問題，並點名批評中國向歐洲輸出的風力發電設備「效益低下」，甚至暗示這類合作正在削弱歐洲自身的能源與產業能力。
這些說法，並非單一政策討論，而更像是一種熟悉的政治操作——當聯盟關係出現鬆動，最有效的凝聚方式，往往仍是重新塑造一個明確的外部對象。
在這樣的語境下，被針對的對象自然再次回到中國。
雖然歐洲與美國目前仍維持表面上的合作關係，但彼此之間的信任基礎已不如以往穩固；而特朗普式的極限施壓，似乎也已在歐洲碰上一道無形的牆。
這並不代表局勢會立即惡化，反而更可能進入一段高摩擦、低共識的拉鋸期。
隨着加拿大後，英國，以及美國陸續安排訪問北京，「中國是否真的贏到甚麼」真正的答案，或許很快便會浮現。
至少在此刻，中國已被普遍描述為歐洲的一個「可以合作的對象」——這樣的語言轉變，對特朗普而言將意味著什麼，又會引發何種進一步反應，值得持續觀察。
最有可能，中國沒有贏到什麼，但就成為了美國歐洲磨擦之間的擋箭牌。
世界已經不再按照舊有隊形前進，而所有仍試圖假裝秩序未變的行為，只會讓下一次轉折，來得更加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