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態比動作重要
——從「割れた」到「壊れています」
桌上,杯子已經碎了。
地上,水漬慢慢擴散。
今天在另外一個隨筆,製作了這個圖的另外一個版本,圖上只有三句日文:
割れた。
碎了。
こぼれた。
灑出來了。
起きてしまった。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沒有主詞,沒有責任,也沒有任何動作線條。
語言停在那裡,只描述狀態。
日文一直有一種很特別的抽離感。
它容許事情停留在「現在如此」,而不急著替前因後果下判斷。
我其實是在學日語很久(證明我真的很笨)之後,才真正意識到這件事——
日本人並不急著告訴你「發生了什麼」,而是先告訴你:現在,是什麼樣子。
在教科書《大家的日本語》裡,「〜ている」很早就出現了。老師會說,這是「正在進行」。
例如:
「食べています。」
「雨が降っています。」
一開始,我也是這樣記的。
但當課程慢慢往前走,我開始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有一天,我聽到一句話:
「ドアが壊れています。」
那一刻我愣了一下。
如果用中文理解,我會下意識地想問:
誰弄壞的?
什麼時候壞的?
為什麼會壞?
但日文完全不在意這些。
它只在乎一件事:現在,門是壞的狀態。
「〜ている」在這裡,不是動作,而是結果。不是過程,而是狀態。
我慢慢發現,日本語裡大量使用「〜ている」,其實是一種世界觀的選擇。
與其追溯原因,不如先確認現況;
與其急著定責,不如先描述狀態。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日本的公共空間,你常看到這樣的標示:
「エレベーターは止まっています。」
電梯目前停止運作。
「この席は使われています。」
這個座位正在被使用中。
它們沒有情緒,也沒有指責。
只是冷靜地告訴你:現在如此。
這種語感,和中文很不一樣。
中文喜歡動作、喜歡因果、喜歡完整敘事。
日文則容許事情停留在一個狀態裡,不必立刻推動故事往前。
後來我才明白,日本的文學、日本的電影,為什麼那麼喜歡抽離主觀視角。
它們不急著交代動機,也不急著給結論,而是慢慢描寫光線的變化、時間的流動、關係的位移。
人物坐在窗邊。
天色慢慢變暗。
時間過去了,但沒有人急著解釋。
世界,就那樣維持在一個狀態裡。
而這種「停留」,最近其實也在潛移默化地影響我。
一方面,是 Jill 的健康反覆。
有些時候,真的很難立刻判斷原因,也沒有一句話可以馬上替事情定性。與其逼自己去找一個說法,不如先承認:現在,就是這樣的狀態。
前天晚上,我們很心急為何他會焦躁不安,他每次有以上的動作我們就馬上抱着他,結果整個晚上大家都不舒服。
昨天晚上,整個心態改變了,我自己不敢入睡因為怕他動靜太大令到自己受傷,例如跌倒,例如出現任何碰撞,但沒有試圖阻止他的動作。
他是躁動還是其他原因我真的不知道,我只見到他曾經在兩點左右巡視全屋、他曾經跌跌撞撞見到睡房中草菇正在休息,然後自己又乖乖地走回大廳,結果至少他很安穩地睡了五六個小時。
處理事情不一定要知道原因。
另一方面,是寫作。
最近寫的很多文章,其實是配合上半年需要原稿的一本著作。
有時候,我也分不清,是因為長期使用中文的習慣,還是記者的職業病,總會下意識希望每一篇文章,都有一個完整的敘事、一條清楚的邏輯線。
但嘗試把事情說得太完整,往往反而容易出現誤判。
因為世界本來就不一定有那麼清楚的第一因,也未必那麼快走到結論。
反而,每天跟着發生的事情,嘗試描述,每天累積一點,反而自己慢慢見到中間的線索。
日文提醒我的,是另一種選擇。
不是不理解,而是先不急著理解。
不是不負責,而是容許狀態暫時存在。
割れた。
碎了。
こぼれた。
灑出來了。
起きてしまった。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沒有主角,沒有解釋,也沒有立即的定論。
只是誠實地描述——現在如此。
也許,如何保留這樣的彈性,
在語言裡,在寫作裡,在面對現實的時候,
正是一個可以需要反覆練習的能力。
學會「〜ている」,對我來說,
不只是學會一個句型,
而是學會承認:
有些時候,描述現況,本身就已經足夠。
(現在可以去睡覺了,睡覺前的最後一篇隨筆可能比較零碎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