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9日 Jill 走了。
不是毫無準備。
但當那一刻真的來到,
世界還是靜了一下。
她不是在痛苦中離開的。
最後的時候,她很安靜,
呼吸慢慢變淺,
像是終於肯把力氣放下。
我們一直在她身邊。
那刻時間沒有戲劇性,
沒有什麼「最後一句話」,
只有很實在的陪伴——
摸著她、抱著她,
一下一下地跟她說話。
昨天睡覺前,我還跟草菇說,
見到 Jill 體力好了一點。
我沒有想到,
那一點點,就是所謂的迴光返照。
草菇睡前,
突然開始跟Jill說起
從 2024 年 4 月 29 日到現在
每一天的點滴。
Jill 一直在聽。
我們知道。
這一路,其實走了很久。
久到我們早就習慣
用藥物的間隔來記得一天。
我們抱著 Jill 的身體回家,
打算隔天早上再送去殯儀前的美容,
想親自送她。
回到家沒多久,
草菇的手機又響了。
她一直設定著
每兩三個小時提醒吃藥、滴眼藥水、補充營養的鬧鐘。
那個響鈴聲,
讓我一直忍著的眼淚
終於掉了下來。
妹妹不用再吃藥了。
這條路,真的很久。
久到「Jill 今天狀態如何」
成為每天醒來,我們互相問對方最重要的問題。
久到我們有時也會迷失重點——
某一段時間關注體重,
後來關注腹水,
再後來是腫瘤膨脹,
再後來是不斷補糖水,
然後是紅血球、白蛋白,
看手掌腳掌的顏色,
看舌頭是否仍然紅潤。
每一個指標都可能致命。
可她最後離開的真正原因,
我們其實想不到的。
我昨天晚上見到草菇非常痛心。
她一直跟 Jill 說對不起,
怪自己是否讓她受了太多苦。
我還叮囑她早點睡,
甚至教訓她:
「等 Jill 離開之後才哭,
現在要珍惜還在一起的時間。」
其實,我真的以為我們還要再走一段很長的路。
如果早知道只剩幾個小時,
我應該陪她一起哭。

Jill 很努力。
真的很努力。
她努力吃。
群友分享的經驗其實很準確——
失去食慾之後,
即使不斷補充營養,
大概也只能再堅持兩個星期。
她努力走。
每一次想便便,
都嘗試離開我們的懷抱,
走向床或沙發的邊緣,
等我們把她抱下地。
最後兩三天,
她曾在床上、沙發上排泄,
我們以為只是拉肚子。
現在想來,
也許那已經是提醒,
只是我們錯過了。
她努力在不舒服的身體裡,
仍然對我們笑。
最後的時刻,
她一直有笑容。
反而這幾個月因角膜潰瘍而常常水汪汪的眼睛,
在告別時沒有淚水。
我們也很努力。
不是為了延長奇蹟,
而是為了讓她在有限的時間裡,
多一點自在、享受的時間
到最後,
不是我們放手,
而是她完成了。
她走的時候,
沒有慌亂,
沒有掙扎。
只有一種——
「好了,我可以休息了」的安靜。
回家之後,
草菇主動打電話給
曾經照顧過 Jill 的每一間動物醫院,
替她向醫生、護士、美容師一一道別。
北投動物醫院的劉院長聽完最後的情況,
很平靜地說:
癌症末期的身體,
任何一個小地方的崩落,
都可能產生骨牌效應。
他推測,
可能是腫瘤壓迫心臟,
讓呼吸越來越困難。
最後兩天,
她的呼吸聲確實沉重了。
一天天急促。
但就在兩天前,
我們還一起去了醫院,
那時呼吸正常,
驗血指標也明顯改善。
她選擇在今天日出前排完最後一次便,
然後四肢放軟。
由那一刻開始,
屋子突然變得很空。
不是少了一隻狗,
而是少了一個
需要被一直抱著的小身體。
時間還在走,
事情也還是要處理,
但心裡有一個位置,
暫時不想整理。
我們沒有後悔。
2024 年 4 月 29 日到今天,
一年九個月,
640 天。
當初決定接他回家,與其說衝動或任性,
不如說是一場對自己的拷問。
那一天我們問自己:
如果不把肝臟七成被癌細胞包圍的 Jill 帶回家,
若干年後,
我們能否面對自己?
4 月 22 日第一次照顧她,
和她互動、餵她吃東西、
陪她整理身體狀況——
那就是緣分吧。
昨天晚上我們也說過類似的話:
今天的每一個決定,
都是為了避免將來的後悔。
能和 Jill 一起走過這 640 天,
一點後悔也沒有,
一點遺憾也沒有。
真的沒有。
如果還剩下什麼情緒,
大概只是——
很想她。
生活的重心突然被帶走了,
我們沒有跌倒,
但暫時提不起腳步。
謝謝你,Jill。
謝謝你來過。
謝謝你讓我們
學會怎樣慢慢地、認真地愛。
你不用再撐了。
真的不用了。
我們會記得你,
不是記得你怎樣生病,
而是記得你怎樣活過。
記得我和草菇
如何輪流抱著你。
一路好走,小女孩。
感恩曾經遇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