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深圳說「司機太多了」,中國向上流動的路不好走
2026年6月13日出版的《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刊登了一篇題為〈Driving at the limits〉的報導,聚焦中國深圳網約車市場的飽和現象。
這篇文章表面上是在談論司機過剩的問題,但更深層地反映出中國經濟轉型、人口流動,以及城市發展模式所面臨的結構性挑戰。
正如報導開首所指出:
“Few cities in the world have been kinder to migrant workers than Shenzhen.”
「世界上很少有城市像深圳一樣,長期對外來勞工如此友善。」
深圳這座擁有約1,800萬人口的超大型城市,本身就是中國改革開放的縮影。四十多年來,數以千萬計來自內陸省份的年輕人湧入這座城市,在工廠、餐館、物流業和運輸業尋找機會。他們不僅成就了深圳,也支撐了中國製造業奇蹟的崛起。
然而,曾經被視為「夢想之城」的深圳,如今似乎開始向外界發出另一種訊號:城市的承載能力已經接近極限。
根據深圳市政府於2025年5月公布的數據,截至4月底,全市已有超過14萬輛網約車獲得營運牌照,而註冊司機人數更接近40萬人。面對如此龐大的供給,即使每天平均接單13.1趟,司機的收入仍然難以維持理想生活水平。

《經濟學人》引用當地司機的說法:
“A decent day involves 30 fares.”
「如果要算是過得去的一天,至少要完成30趟載客。」
然而現實與理想之間存在巨大落差。當市場上的司機數量遠超需求時,即使平台持續運作,整體收入也被攤薄。文章指出,在最低車資僅10元人民幣(約1.48美元)的情況下,多數司機的實際收入已低於合理生計水平。
更值得注意的是,網約車產業逐漸成為失業人口的最後避風港。
報導寫道:
“Ride-hailing is a top fallback for people who lose their jobs.”
「網約車已經成為許多人失業後的首選退路。」
當經濟增長放緩、製造業與房地產行業承受壓力時,許多人只能轉向門檻較低的工作維持生計。只要擁有駕駛執照,並能夠租借或購買一輛汽車,便可以加入網約車平台。全中國目前約有750萬名網約車司機,其中大部分為年輕男性。
這個現象其實反映出一個更深刻的問題:當一個社會越來越多人只能選擇低門檻工作作為最後出路時,往往意味著其他更具生產力與成長性的產業未能創造足夠就業機會。
深圳的案例並非孤例。
文章指出,上海近年已開始限制網約車牌照發放,廣州也曾發出類似警告,北京則持續透過人口政策限制外來人口流入。這些一線城市都面臨相同困境:一方面需要大量服務業勞動力支撐城市運作,另一方面卻難以承受持續增加的人口壓力。
《經濟學人》引用胡同研究院(Hutong Research)分析師郭珊的觀點:
“One of the main engines of China’s future economic growth will be its service industry.”
「中國未來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之一,將是服務業。」
理論上,外來人口應該持續流向大型城市,填補服務業職位空缺,無論是餐飲服務、物流配送還是交通運輸。然而,中國政府過去曾希望透過數百個中小城市分流人口,減輕超大城市的負擔,但成效有限。許多中小城市無法提供足夠的就業機會與收入水平,最終仍難以吸引年輕勞動人口長期定居。
因此,當深圳開始宣告網約車市場飽和時,這不只是交通運輸業的問題,而是中國城市化進程進入新階段的重要訊號。
更令人深思的是,部分外來勞工已經開始放棄「向上流動」的城市夢想。
文章提到一位來自湖南的深圳計程車司機李先生。他計劃於2025年退休後返回家鄉生活。雖然湖南的經濟環境甚至比深圳更加艱難,但當地物價遠低於大城市,他相信自己在深圳十多年積累的積蓄,足以支撐未來的農村生活。
這段故事令人聯想到中國近年出現的「返鄉潮」。過去幾十年,人們從農村走向城市,是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如今部分人選擇回到故鄉,則是因為城市已無法再提供足夠的希望與回報。
深圳從來不是失敗者。
相反地,正因為它太成功了,才吸引了數以千萬計的人前來追夢。然而,任何城市的資源、住房、市場需求與就業機會都存在上限。當增長速度開始放緩,而人口仍持續流入時,原本象徵機會的城市,也可能逐漸變成競爭最激烈的戰場。
從更宏觀的角度來看,深圳網約車飽和事件或許是一個縮影,它提醒我們未來經濟發展不能只依靠人口流動與低門檻服務業來吸納就業。如何創造更高附加價值的工作、如何讓中小城市形成真正具有吸引力的產業生態,以及如何讓勞動者看見向上流動的可能性,將成為中國下一階段經濟轉型的核心課題。
當一座城市開始告訴人們「這裡的司機已經太多了」,它真正想表達的,或許並不是交通問題,而是一個時代正在悄悄轉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