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經濟最新模式:風險集中化的極致
2026年6月13日出版的《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在社論〈Concentration Risk〉(集中風險)中提出了一個值得深思的觀點:中國的高科技製造業與出口表現愈來愈亮眼,但這種成功未必能夠轉化為全民共享的繁榮。
相反地,過度依賴少數產業、少數城市以及出口市場的發展模式,正逐漸暴露出新的風險,而這些風險或許比過去房地產泡沫所帶來的挑戰更加深遠。
文章開首便指出,中國製造業近年在全球競爭中的表現令人側目。
“China’s manufacturers have become formidable global competitors, even in sophisticated industries that were once the preserve of much richer countries.”
「中國製造商已經成為全球強大的競爭者,即使是在那些過去只屬於富裕國家主導的高端產業之中。」
過去十多年,中國企業在電動車、太陽能板、電池、新能源設備以及高端製造領域快速崛起,不但超越了許多傳統競爭者,也逐漸改變全球供應鏈的格局。從某種角度來看,西方國家近年頻繁討論供應鏈重組、關稅壁壘及去風險化(De-risking),恰恰反映出中國製造業競爭力的提升已經達到足以改變全球經濟秩序的程度。
然而,《經濟學人》認為,這種產業成功與一般民眾的感受之間,出現了一道愈來愈明顯的鴻溝。
文章指出:
“Although it is a source of pride for China’s leaders, the country’s high-tech advance has not lifted the animal spirits of China’s people.”
「儘管高科技產業的進步令中國領導層感到自豪,但它並未重新點燃普通民眾的經濟信心。」
這是一個十分值得玩味的現象。
如果只看工業產值、出口金額或全球市佔率,中國的表現依然相當亮眼。然而,如果觀察居民消費、房地產市場以及就業狀況,卻會看到另一幅截然不同的圖像。文章提到,即使中國股市在2024年曾經出現反彈,但消費者信心仍未從疫情封控及房地產低迷中恢復過來。2026年4月的零售銷售按年僅增長0.2%,而汽車銷售更出現超過兩成的跌幅。
換句話說,工廠很忙,出口很多,但民眾未必因此變得更有錢,也未必願意花錢。
造成這種矛盾的原因之一,在於今天的高科技製造業與過去的製造業已經完全不同。
《經濟學人》指出:
“China’s more recent success has not generated many jobs.”
「中國近年的成功並沒有創造太多新的工作機會。」
過去中國加入世界貿易體系後,大量勞動密集型工廠吸納了數以千萬計的農村勞工,形成了龐大的就業市場。然而,今天的新能源車、半導體、人工智能與自動化工廠,雖然創造了更高的產值,卻不需要同樣數量的工人。科技進步提升了生產效率,但也降低了對基層勞動力的需求。
文章特別提到,中國製造業吸納農民工的比例已經從2010年的接近37%,下降至去年的28%。許多人不再進入工廠,而是轉向外送、網約車及各種平台經濟工作。
這種變化其實與深圳網約車飽和的現象互相呼應。當高科技產業無法提供足夠就業機會時,大量勞動人口便只能流向低門檻服務業,而這些行業最終又因供給過剩而陷入收入下降的惡性循環。
除了產業集中之外,地理上的集中化也正在成為中國經濟的新挑戰。
文章指出:
“China’s high-tech industry is also tightly clustered in a handful of cities.”
「中國的高科技產業高度集中於少數幾個城市。」
深圳、上海、杭州、蘇州、北京以及少數沿海城市,正在吸引最優秀的人才、資金與企業資源。這種聚集效應確實有助於技術創新,因為供應鏈、人才與資本能夠更有效率地互相配合。然而,當大量資源集中於少數城市時,也意味著更多地區被排除在成長之外。
文章提到,中國內陸省份在全國工業中的占比已經從2013年的48%,下降至去年的36%。這代表產業升級並沒有同步帶動全國發展,反而可能進一步拉大區域差距。
從長遠來看,這種情況不僅是經濟問題,更可能演變成社會問題。當年輕人發現自己所在的城市缺乏機會,而大城市的競爭又愈來愈激烈時,社會流動性便會逐漸下降。
《經濟學人》還批評了另一個值得關注的現象,那就是地方政府對熱門產業的過度補貼。
文章指出:
“Fiscal support prompts too many firms to enter fashionable industries.”
「財政補貼促使過多企業湧入熱門產業。」
近年中國各地政府紛紛投入資金扶持新能源車、電池及高科技產業,希望打造下一個產業冠軍。然而,當所有地方政府都選擇同樣的賽道時,往往會造成重複投資與產能過剩。
報導引用顧問公司AlixPartners的研究指出,到2030年,中國129個電動車品牌當中,預計只有15個能夠維持財務上的可持續性。這意味著未來將有大量企業被淘汰,而地方政府投入的資源也可能因此蒙受損失。

更值得注意的是,出口繁榮甚至可能掩蓋了內需疲弱的問題。
文章最後提出一個極具警示性的觀察:
“China’s leaders should do more to diversify their country’s sources of demand.”
「中國領導層應該更加積極地分散國家需求來源。」
過去二十年,中國經濟習慣依靠投資與出口驅動成長;今天,房地產已經難以重回黃金時代,而出口則因全球保護主義升溫而面臨愈來愈多限制。如果內需始終無法真正恢復活力,那麼經濟成長便會過度依賴少數產業與海外市場。
《經濟學人》所謂的「集中風險」,其實不只是產業集中的問題,而是一個更全面的警訊。當財富集中於少數企業、產業集中於少數領域、人才集中於少數城市,而需求又集中於海外市場時,整個經濟體系的抗風險能力反而可能下降。
中國過去四十年的成功,很大程度來自於規模化與集中化帶來的效率優勢。然而,下一個四十年的挑戰,或許不再是如何做得更大,而是如何讓更多人分享到成長的成果;不再只是如何增加出口,而是如何恢復消費者的信心;不再只是培育世界級企業,而是如何建立一個更均衡、更具韌性的經濟生態。
當世界擔心中國製造業太強的時候,中國或許更需要思考的是:如何讓這份強大真正轉化成全民都能感受到的繁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