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草菇去了很多次日本，目的由旅行、演唱會，到出差、考察，久而久之，也慢慢建立了一套屬於我們自己的出遊方式。
我們對住宿的要求不高，最重要是交通方便、乾淨舒服、性價比好。通常一晚的預算，大概是一萬至一萬二千日圓一間房。畢竟出外的日子，大多早出晚歸，真正享受飯店的，往往只有睡眠的時間。與其把太多預算放在豪華房間，我們更願意把省下來的錢，留給一頓特別的飯，或者一次值得記住的體驗。
吃方面，中午通常都很隨便。晚餐方面，我們也有幾間幾乎每次去日本都會光顧的「指定飯堂」，例如磯丸水產、七輪燒肉安安、串カツ田中，這些店在日本不同城市都有分店。
忙了一整天，看到熟悉的招牌，知道價錢如何、味道如何，坐下來安心吃一頓，其實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不過，草菇老師總會在這些熟悉的選擇之外，再找一些特別的餐廳。
不一定豪華，也不一定方便，但最好有一點「這次旅行才會遇上的感覺」。
這一次，她找到的是東京八王子山區的「ひな鳥山」。
問題是，這間餐廳並不好訂。通常都要提早超過一星期預約，而我們第一次嘗試訂位時，已經客滿。
照我的性格，大概會覺得：「沒有就算了，下次吧。」
但草菇不會。
她以前訂日本的 IP 主題房間，早已累積了一套經驗：滿房不代表最後真的沒有房，因為總會有人更改行程，也總會有人取消。
所以她差不多每天都打電話去問，看看未來幾天會不會有人取消，騰出空位。
今天沒有，明天再問。
幾天下來，終於真的有人取消預約，我們候補成功。
一個原本訂不到的位置，突然變成了整趟旅程其中一個最令人期待的行程。
既然餐廳有位，我們便重新編排當天的路線，把 Snoopy Museum 放在同一天。從那一帶過去，大概大半個鐘頭車程；附近其實也可以安排八王子的三井 Outlet，但我們當天沒有去 Outlet，反而去了附近的 Costco。
別人的東京，可能是銀座、表參道、六本木。
我們的東京，有 Snoopy，有 Costco，還有一間差點吃不到的山中餐廳。
現在回想，倒也很反映我們的風格和喜好。
⸻
車子漸漸離開熱鬧的地方，山路愈走愈靜。
直到那座沉靜的日式山門出現在眼前，我才發現，這裡與其說是一間餐廳，不如說更像一個景點。
也就是那一刻，我開始覺得，幸好草菇沒有放棄。
灰色瓦頂微微翹起，兩旁樹木早已長得比屋簷更高，石燈籠安靜守在路旁。穿過山門，小徑往山裡延伸，水車、樹木、老房子散落其中。
再抬頭，卻看見一幢帶著西洋氣息的建築。
紅瓦、白牆、深色木樑，在濃密的樹影之間若隱若現。日本山野的寂靜，與歐洲老屋的輪廓奇妙地重疊在一起。
那一刻，很難說自己究竟來到了一家餐廳，還是不小心走進了一段被時間留下來的故事。
門前有一座巨大的木水車。
木頭經過歲月，早已失去最初的光澤，甚至有些斑駁。但也正因如此，它反而有一種新事物無法模仿的氣質。
有時候，真正經過時間的東西，反而不再需要解釋。
⸻
ひな鳥山最有趣的地方，是每組客人都有自己的獨立包廂。
關上門，外面的世界也像被隔開了。
房間裡只有我、草菇，還有桌子中央那一盆圍爐裏炭火。
點好菜後，打開包廂旁的小窗，窗外竟然是一條長長的水道。
不久，遠處出現了一艘紅色的小船，順著水流慢慢漂過來。
沒有侍應生端著餐盤敲門。
水，就是這裡的侍應生。
魚、蝦、貝類、蔬菜，還有一串串準備放上炭火的食材，就這樣乘著小船來到房間旁邊。
明明只是上菜，卻突然變成了一件很有儀式感的事。
⸻
先上來的是豆腐鍋。
沒有華麗擺盤，也沒有昂貴食材，只是一鍋乳白色的湯，幾塊豆腐，在陶鍋裡慢慢煮著。
但喝下第一口，就知道為甚麼很多人推薦。
湯頭甘甜溫和，豆腐吸收了湯汁，在炭火上愈煮愈柔軟。那不是一種讓人驚呼的味道，而是一種會讓人安靜下來，忍不住再喝一碗的味道。
接下來，是我們點的海鮮套餐。
魚、蝦、貝類送到桌前，由我們自己放到炭火上慢慢烤。
魚肉串在竹籤上，架在炭火之上。烤著烤著，也慢慢掌握到一點竅門。
不能太急。
火太猛，外面焦了，裡面還沒熟；離火太遠，又久久沒有動靜。只好一邊聊天，一邊不時翻一翻，看著魚肉由透明慢慢變成乳白，再添上一點炭火的焦香。
食材很新鮮。
甚至連平時不會不停吃魚的草菇，這一天也吃得津津有味。
我坐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兩個人旅行最好玩的，往往就是這些小事。
多年以後，我們未必記得那條魚叫甚麼名字，也未必記得套餐到底多少錢。只記得整體性價比很高，人均消費也沒有超過一萬日圓。
但我大概還會記得：
如果有一天草菇再說自己不喜歡吃魚，我便會說：「那次八王子山裡的魚，你不是吃了很多嗎？」
旅行的記憶，有時就是這樣留下來的。
不一定是景點，更加不是酒店有幾多顆星。
而是一句只有兩個人才聽得懂的話。
旅行得愈多，慢慢就會知道，甚麼東西值得花錢，甚麼事情值得花時間。
有些飯，值得吃久一點。有些地方，也值得繞遠一點。
⸻
吃完飯，再走到外面，天色已經漸暗。
樹影慢慢把老房子包圍起來，紅色屋頂在暮色裡，只剩下一道安靜的輪廓。
回頭看看那座水車，再看看那道古老的山門。
這一天真正留在記憶裡的，可能不是哪一道菜最好吃。
而是那條緩緩流動的水道。
是一艘紅色的小船，把晚餐送到我們面前。
是陶鍋掀開時冒出來的一陣白煙。
也是兩個人圍著同一盆炭火，一邊研究魚熟了沒有，一邊聊天，一邊等待。
在東京八王子的山裡，我們甚麼都沒有趕。
只是坐在炭火前，看水流過，看火慢慢燃燒。
後來回頭看，才知道那一天，已經悄悄成為整趟旅程裡其中一個最大的驚喜，也成為最值得記住的日子之一。
在炭火熄滅以前，再坐一會兒。
幸好，我們沒有錯過。
更多相片/影片 : https://www.facebook.com/share/r/19bKofAth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