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失去了開放的勇氣?

中國重新鎖國,到底在怕什麼?
中國國務院7月31日公布新的《關於出境入境管理的規定》,並將於2026年9月15日起施行。消息引起海外輿論廣泛討論,有人形容這是中國「重新鎖國」,甚至擔心中國公民日後出境需要層層審批。
看了規定全文,這些說法未必完全符合條文,但市場真正需要關注的,從來不只是普通人明天能否登上飛機,而是政府正把人員、技術、資本及資訊的跨境流動,逐步納入同一套「國家安全」管理邏輯。
先把條文說清楚。
新規並沒有規定所有中國公民出境都要事先審批,也沒有明文建立網上流傳的「高風險國家一律禁止前往」制度。條文所說的是,當局可以就高風險國家或地區作出提醒,必要時勸阻公民前往;至於是否禁止出境,則要符合其他法定情況。因此,目前社交媒體見到的「海關可以直接勸退」「普通人出國要層層審批」等說法,屬於把風險提醒、行政勸阻與法律上的禁止出境混為一談。
不過,這不代表市場的擔憂沒有根據。新規真正值得留意的,是它把幾種原本分散的行政措施整合並制度化:申請人必須配合當局核實身份、出境理由,並可被要求提供文件、資料及電子數據;提供虛假材料或陳述,可以成為拒發證件或禁止出入境的理由。
中國公民若違反出口管制或技術進出口規定,並被認為「可能危害國家產業安全、技術安全」,國務院商務等主管部門可以決定不准其出境。官方條文⁠亦規定,在涉及國家安全或刑事偵查等情況下,當局甚至可以暫不把禁止出境的理由告知當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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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最關鍵的兩個字是「可能」。
一般刑事規範著重已經發生的違法行為,但產業安全與技術安全的判斷,往往帶有預防性及政策性。當「可能造成危害」已足以啟動限制,企業家、科學家、工程師以及掌握關鍵資料的專業人士,就很難單憑法律條文預測界線在哪裡。新規雖然原則上要求書面告知事實、理由、依據及救濟途徑,但國家安全例外又為不告知留下空間。市場最怕是權力的邊界是否穩定、當事人能否預先判斷,以及救濟機制能否有效制衡行政決定。
部分評論又稱,限制出境權力已全面下放至縣級出入境機構,這也需要更準確地理解。
條文確實把「縣級以上公安機關出入境管理機構」納入移民管理機構的定義,但不同限制措施仍由不同主管部門決定;例如涉及產業及技術安全的禁止出境,決定權在國務院商務等有關主管部門,而移民管理機構主要負責執行。
因此,將其概括為縣級單位可以任意禁止任何人出境並不準確;真正的制度變化,是跨部門決定、地方執行和資料核查之間的行政鏈條變得更加完整。
那麼,北京到底在怕什麼?
第一,怕的是技術與人才外流。在人工智能、半導體、生物科技及先進製造的競爭中,真正有價值的技術往往不只存在於專利文件,也存在於研發人員的經驗、企業內部數據以及尚未公開的商業流程之中。當技術出口管制延伸至掌握技術的人,管理的對象便由貨物和文件進一步擴展至人才本身。《聯合早報》⁠及《星島頭條》⁠均把新規與北京防止人工智能人才及知識產權外流的政策方向聯繫起來。
從北京角度看,這是堵塞技術出口管制的漏洞;從企業及投資者角度看,卻意味著關鍵人員的自由流動開始成為不可忽視的交易風險。
第二,怕的是人與資本同時離開。中國近年面對房地產調整、地方財政壓力、民營企業信心不足及資金外流等問題。資本管制可以限制金錢跨境,但如果企業家、工程師及其家庭仍能自由遷移,技術、商業網絡及未來投資也會隨人離開。因此,對資本、數據、技術和人的監管並非彼此孤立,而是同一套安全治理的不同環節。
政府希望留下的,既是外匯及稅源,也是產業能力和能夠創造下一輪增長的人才。將來的畫面,越是人才越難走。
第三,怕的是資訊流動帶來比較。
人只要仍能自由旅行、研究、經商和與外界交往,就會不斷比較不同制度的生活方式、法律保障及商業環境。限制未必需要全面實施才會產生效果;只要人們不知道自己何時會被列入限制範圍,便會主動降低風險,減少敏感研究、跨境合作和公開評論。這就是「寒蟬效應」:真正有效的控制,不一定是把所有門鎖上,而是令每一個人都開始懷疑自己是否有資格走到門前。
新規還加強對移民及出入境中介的備案與監管。
中介機構設立後須向移民管理機構備案,境外企業和機構不得直接在中國境內提供相關服務;若發現公職或軍隊人員透過中介違規辦理外國國籍、境外永久居留或其他證件,中介更有義務向監察機關等報告。
這意味著出境服務機構不再只是商業中介,也被納入行政監督與舉報網絡。它未必直接影響每一名普通旅客,卻會令移民、海外配置和身份規劃變得更敏感、更難私下進行。
從短期看,新規可能只集中影響少數涉及技術出口、國家安全、境外違法活動、公職身份或材料造假的人士;從長期看,它的影響卻可能遠大於實際被禁止出境的人數。
企業會重新評估把核心研發團隊放在中國的風險,海外公司會重新設計中國員工出差及資料接觸權限,跨境併購也會增加關鍵人員無法離境、技術不能轉移及交易突然被行政介入的風險溢價。當人力資本的流動性下降,它的市場價值也會下降,最終反映在投資估值、融資成本和跨國企業的區域部署之上。
所以,「重新鎖國」如果被理解為中國即將禁止全民出境,確實是誇張;但如果它指的是中國把愈來愈多跨境活動由便利化問題改寫成安全問題,則並非毫無根據。
今日的鎖國未必需要關閉港口,也不必撕毀護照。它可以透過模糊而廣泛的安全概念、跨部門資料共享以及選擇性執法,令每一個人都在出發前先問一句:我會不會成為下一個例外?
中國真正害怕的是人才、技術、資本與資訊一旦同時流動,行政權力便很難再決定誰可以留下甚麼、帶走甚麼,以及外面的世界可以看見甚麼。其實這個已經反映中國失去的是對自己制度體制的信心。
一個經濟體愈依賴限制來保存人才與技術,就愈容易削弱人才留下來的理由。門可以防止一部分人離開,也會令另一部分人不敢進來;可以暫時留住資產,卻未必留得住信心。
中國的法治環境,長官意志執行起來一定比起條文來得更加極端,何況現在的條文也不合理,只是在中國,天不容問。
對中國經濟而言,最危險的並不是門仍未完全關上,而是市場已經開始按照「它隨時可能關上」來作出決定。
網上的討論截圖放在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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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國際廣播電台
新西蘭先驅網
聯合早報
星島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