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走了六年,最後半年用力跑完的求學之路

2020年4月,我報名入讀博士課程。
由那一天算起,到今天已經不只是六年,而是六年多了。這段路比原先想像中漫長,也比預期中曲折。回頭看,我最想說的並不是博士課程令生活變得多麼辛苦,而是:
「這六年,不是博士課程令到生活難過了,而是這個課程令到不好過的生活有了寄託。」
2020年的時候,我其實已經開始思考離開香港。
當時,我在香港樹仁大學和香港恒生大學擔任兼職教職。從教學工作的發展來看,我需要在相對短的時間內補上一個博士學位;但另一方面,我也知道自己可能隨時離開香港。因此,我需要尋找一個能夠彈性上課、不受所在地限制,同時在台灣具有認受性的博士課程。
這就是整段旅程的起點。
學校標準的畢業時間是三至四年,而我最初為自己定下的目標,是在七年內完成。我把修讀課程的時間拉長,希望讓自己可以一面處理工作與生活,一面按照自己的步伐慢慢前進。
整個博士課程共有12門課,每一門都有不少功課。有些課程要交四、五份作業,有些甚至更多。我沒有要求自己一定要很快完成,只是想着:一門一門地讀,一份一份地寫,只要沒有停下來,總有一天可以走完。
最初幾門課的功課,大部分都是在北投圖書館完成的。
那時候,我經常帶着電腦和參考資料,在圖書館找一個位置坐下來。閱讀、整理資料、思考,再慢慢把零散的想法寫成一篇篇功課。
今天回想,那些安靜的日子看似平淡,卻是整段博士旅程最穩定的起點。
成績當然令人鼓舞,多少證明自己還是寶刀未老。但比成績更重要的,是我逐漸學會怎樣提出問題、尋找證據,以及重新檢視自己原來相信的事情。
研究並不是急着證明自己正確,而是願意接受資料可能帶來與預期不同的答案。
最初構思的論文題目,是華人企業家族傳承。
這個題目與我過去在銀行從事培訓工作的經驗有關。當時以為,只要把以前累積的培訓資料重新整理,再加入理論和研究方法,應該就可以發展成一篇論文。可是,隨着時間過去,我對這個題目的興趣慢慢淡了下來,卻又一直沒有找到一個真正想深入研究的新方向。
那幾年,我也在台灣大學修讀了幾年的隨班附讀學分課程,看看歷史,讀讀哲學。
那些學習未必直接指向博士論文,卻讓我可以暫時離開原來熟悉的商業和管理框架,重新思考知識、社會、歷史,以及自己究竟對甚麼事情仍然有好奇心。
只是,新的論文方向始終沒有真正出現。
直到2024年,我和草菇開始代理DinDong,才重新找到研究的方向。
這個轉變來自草菇老師的啟發。她在中信金融管理學院的碩士論文以DinDong貓為研究對象,探討這個角色如何刻意撇除完整故事的背書,卻仍然能夠與粉絲建立凝聚力。
這個觀點令我開始重新思考IP與粉絲之間的關係。
傳統IP通常依靠完整的故事、角色背景及世界觀,透過單向敘事讓觀眾逐漸投入。但在互聯網資訊高度碎片化的年代,人們未必再有時間接收一個漫長而完整的故事。
相比之下,透過社交媒體每天出現,以簡單的圖像、說話和生活情境,回應粉絲當下的情緒,可能更符合新一代IP與粉絲建立關係的方式。
換句話說,維繫粉絲的未必只是「這個角色有甚麼故事」,而可能是「這個角色今天有沒有陪伴我」。
這個想法逐漸發展成論文的研究方向。我開始思考情緒行銷、品牌人格和情感品牌依附之間的關係,以及這些因素如何連繫顧客滿意度、顧客忠誠度與行為意圖。
從一個工作上的觀察,到形成研究問題,再轉化為問卷、收集資料和進行分析,整個過程並不容易。透過問卷調查和338份有效樣本,我終於把多年來零散的觀察,整理成一個可以接受實證檢驗的研究模型,也完成了這篇以DinDong為研究情境的博士論文。
2026年,同樣是一個不容易的年頭。
年初,Jill的離開對我們構成了很大的打擊。
這篇論文的初稿,研究計劃書是我抱着Jill一點一點寫出來的。牠陪伴着我整理資料、修改文字,也陪着我度過那些反覆思考、久久未能下筆的時刻。
Jill離開以後,我才真正明白,有時候忙碌或許是最實際的療癒。
我開始加快論文進度,完成問卷調查,重新整理整篇論文的大綱,把原來的內容拆開、重組,再一次思考研究真正想回答的問題。
就這樣,我把前幾年一直慢慢進行的工作,集中在最後半年全力衝刺。
有人說,博士課程原本可以在三至四年完成。我把這幾年的工作攤開,用了六年多慢慢完成,以為這樣應該會輕鬆一點。
可是到了最後一年,才發現該辛苦的部分始終不能避過。
這一年,論文不斷修改,內容不斷重組,研究問題、理論架構和結果詮釋,也需要一次又一次重新思考。有些以為已經完成的部分,過幾天再看,又發現必須重寫。有時不是文字寫得不好,而是自己還沒有真正想清楚。
博士研究大概就是這樣:不是寫完一次便結束,而是在反覆修改的過程中,逐漸理解自己究竟想說甚麼,也學會承認研究能夠回答甚麼、不能回答甚麼。
六年多以來,生活發生了很多事情。
由香港到台灣,由銀行培訓到大學教學,由家族傳承到DinDong,由北投圖書館裏的一份份功課,到最後半年幾乎沒有停下來的衝刺,博士課程一直安靜地留在我的生活裏。
它沒有催促我,卻也沒有消失。
當生活不容易的時候,至少還有一些文章等待閱讀、一些功課等待完成、一些問題值得繼續思考。它不一定令生活變得比較容易,卻讓許多不好過的日子有了一個方向。
所以,這六年並不是博士課程令生活難過了,而是這個課程令到不好過的生活有了寄託。
今天走到這裏,與其說是完成了一項宏大的成就,不如說是把一件陪伴了自己六年多的事情,踏踏實實地做完。
從北投圖書館裏的第一份功課,到DinDong帶來的研究啟發;從一開始只希望七年內畢業,到最後半年全力衝刺;如果由第一個課程開始計其實是用了五年多。
從Jill在懷中陪伴我寫下初稿,到牠離開以後,我用忙碌承接思念,繼續把餘下的路走完。
原來,慢慢走了六年的路,最後仍然需要用力跑一段,才能抵達終點。
六年多,不算短。
一路上失去過,也得到過;懷疑過,也重新找到過方向。
總算,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