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per 11歲生日快樂

8月22日,除了是我通過博士口頭答辯的日子,也是一個大日子。今天是 Skipper 十一歲的生日。
今天我和草菇其實都累得不得了:我早上剛完成博士的口頭答辯,草菇老師早上也完成了一場超過五百人的網上日語課程。(所以今天也值得為草菇鼓掌,
今天課程非常成功,收穫了大量好評。)
中午兩個人忙完手上的事情,雖然已經筋疲力盡,和朋友一起慶祝,回家前還是特別準備了蛋糕替他慶祝。
回到家後,我們很快便各自倒下休息,Skipper 也像平常一樣,安穩地睡在他最喜歡的麵包地氈上,在我們附近的地方躺着。
看着他熟睡的模樣,我忽然想起,原來從第一次見面到今天,不過三年多時間,但這隻小狗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我生命裏很多原以為不可能改變的事情。
我第一次見到 Skipper,是 2023 年 7 月 7 日。
當時我已經在台灣生活了一年,除了平常寫寫文章及繼續課程的功課,也在嘗試運用過去的媒體工作及大學教學經驗,在不同領域尋找新的發展方向,有點中年迷惘的感覺。
草菇則正在籌備申請在台灣開辦網上日本語學校。因為我台灣朋友比較多,從 2022 年開始,她偶爾會向我詢問相關程序,一年多的交流讓我們逐漸熟悉,最後在她正式來台灣以前成為了伴侶。
只是當兩個人開始認真思考如何共同生活時,我們都知道,有一個問題不能迴避,那就是我究竟能不能和已經陪伴她七年的 Skipper 好好相處。
這個問題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為我從小便怕狗。童年時曾經被狗咬傷,左腳踝直到今天仍留着疤痕,而那次經歷所留下的恐懼,也跟着我四十多年。
因此第一次正式與 Skipper 相處時,我其實非常緊張。那次我特別回香港兩三天,其中一項任務就是協助辦理他前往台灣所需要的漁農處出境手續。
草菇事前已經提醒我,Skipper 坐車時非常容易焦躁,過去甚至試過因為不停吠叫而被計程車或 Uber 司機中途請下車。
果然,那天一路上他都顯得相當不安,我只能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可是辦完手續後,我們到了一間動物友善餐廳吃飯,他卻突然主動走近我。
那只是一個很小的動作,卻讓我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也許我和這隻狗,真的可以成為朋友。
當然,當時的草菇沒有我這麼樂觀。她很快便看出我根本不懂得如何與狗相處,甚至考慮到了台灣之後分開居住,免得我和 Skipper 都承受不必要的壓力。(所以最後我們是租住了同一層大廈的兩個單位。)
她對到台灣的生活的期望其實很簡單,只希望一家人可以「歲月靜好」。
現在回頭看,這四個字反而很有意思,因為真正的歲月靜好,從來不是生活沒有問題,而是在無數生活細節和彼此差異之中,仍然願意慢慢磨合,最後找到大家都能安心的位置。
草菇在 2023 年 9 月到台灣,Skipper 則要到 12 月底完成入境隔離後才正式與我們團聚。為了讓大家慢慢適應,我們最初住在同一層樓的不同單位,既方便照應,也保留彼此的空間。Skipper 還未來台以前,我和草菇已經曾經為了照顧他的安排爭執過。
她希望日後因工作外出時,我能幫忙帶他散步和處理大小便,這對養狗的人來說可能只是最普通的日常,但對當時的我而言卻是一個巨大的心理障礙。
我沒有獨自牽狗的經驗,腦海裏想的全是如果控制不了他、如果他突然掙脫、如果他走失了應該怎麼辦。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擔憂或許有點過度,但對一個怕狗四十多年的人而言,每一個「萬一」在當時都非常真實。
真正改變我和 Skipper 關係的,是 2023 年年底到台中接他離開隔離醫院的那一天。
回台北途中,他仍然像以前一樣在車上焦躁、吠叫,甚至一度出現帶攻擊性的反應。車子駛到台中泰安服務區時,草菇去了洗手間,只剩下我獨自牽着 Skipper。
我第一次一個人在外面陪他散步,也第一次替他處理大小便,結果什麼可怕的事情都沒有發生,一切甚至比我想像中簡單得多。
那一刻,我心裏糾纏了幾十年的恐懼好像突然鬆開了一點。更令人意外的是,重新上車後,Skipper 從泰安一路安靜地睡回台北,草菇說,她從來沒有見過他坐車時如此安定。也許就是從那一天開始,我不再只把他看成一隻自己需要克服恐懼去面對的狗,而他似乎也開始把我當成一個可以信任的人。
Skipper 到台灣不到一星期,我們之間的距離便迅速縮短。當時我們仍住在同層不同單位,他會自己從對面的家跑過來找我,來了以後甚至不太願意回去,也開始主動示意要我帶他散步。相處過程當然不是從此一帆風順,他曾經在我打開車門時突然竄出去,差點走失,那次經歷至今想起仍讓我心有餘悸;但也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意外、嘗試和磨合之中,我開始真正學習怎樣和一隻狗共同生活。
那段時間,我看了二十多本關於狗狗的書,希望理解犬隻的行為和情緒,但後來才發現,真正教我最多的老師始終是 Skipper。我逐漸能夠從不同的吠聲和動作,判斷他究竟是想吃東西、需要大小便,還是單純因為環境和聲音而感到焦慮。我們後來才更加了解,Skipper 本來就是一隻相當敏感的狗,有些時候他需要的不是制止,而只是有人走過去陪伴和抱抱他。也許我之所以慢慢能夠理解他的敏感,是因為我們在某些地方其實很相似:他害怕突如其來的聲響,而我因為偏頭痛,同樣對噪音非常敏感。
最初他的吠聲確實經常令我頭痛,但當我開始明白那些聲音背後代表的是不安而不是故意搗亂,我自己的反應也逐漸改變。
更奇妙的是,這種理解似乎並不是單向的。當我的膝蓋腫痛,坐在梳化上休息時,Skipper 有時會主動走過來輕輕舔我的膝蓋。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明白那裏正在痛,但就像他焦躁時我會走過去抱他一樣,他似乎也慢慢找到了一套屬於自己的方式來回應我的狀態。
從最初的互相陌生,到後來建立這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其實只花了兩三個月。
回想起來,我自己也很難相信,一個維持了四十多年的恐懼,竟然可以因為與一隻狗共同生活,而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慢慢消失。
Skipper 帶給我的改變,也遠遠超出了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後來我們又收養了 Monet 和 Jill,我開始學習照顧年老和患病的犬隻,也逐漸累積了以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擁有的經驗。
現在偶爾在社區裏和鄰居談起養狗,甚至有人以為我從小便與狗一起長大,我總會告訴他們,其實我怕狗怕了四十多年,只是遇見 Skipper 以後才開始改變。很多人聽了不太相信,但這確實是事實。
有時候我們以為自己需要花很大的力氣才能改變一個根深蒂固的恐懼,最後真正令我們改變的,卻可能只是一段關係,以及在日復一日的相處中慢慢累積起來的信任。
這幾年改變的其實不只有我,Skipper 也變了很多。以前連短途坐車都會焦躁不安的他,如今已經可以跟我們從台北一路坐到高雄,安靜地坐在身旁,甚至很快在旅途中熟睡。
有一次我們在台南遇上交通事故,車子突然故障,有驚無險地停在國道一號路肩,四周車輛高速駛過,救援車的鳴笛聲也不斷響起。我原本很擔心一向對聲音敏感的 Skipper 會失控,但那天他只是安靜地依偎在我的懷裏。那個畫面讓我想起第一次在香港與他坐車時,那隻因為恐懼而不停吠叫、無法安定下來的小狗。
我想,他未必已經不再害怕,只是如今害怕的時候,知道身邊有一個可以依靠的人。對我而言,這可能就是我們這三年多來共同建立的安全感。
家裏後來有了 Monet 和 Jill,草菇曾經擔心 Skipper 會不會覺得自己失寵,但我相信他知道,自己在我生命裏始終有一個很特別的位置。不是因為我愛其他孩子比較少,而是因為 Skipper 是第一個教我放下對狗的恐懼、第一次讓我學習牽着一隻狗散步、第一次讓我嘗試理解另一個物種的情緒,也第一次讓我知道,人與動物之間原來真的可以建立如此深厚的信任。他不只是我們家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帶我走進另一個世界的那個生命。
今天十一歲的 Skipper,看到生日蛋糕時依然充滿好奇,但我愈來愈覺得,食物和禮物其實並不是他最在意的事情,他真正喜歡的始終是我們的陪伴。他有一個很特別的小習慣,每次小睡醒來,都會先走過來看看我們,確認我們是在工作還是在休息,見到大家仍然在身邊,他便會安心地回到自己的位置繼續睡覺。
以前我沒有特別想過這個習慣意味着什麼,現在卻覺得,對一隻狗來說,幸福也許真的可以如此簡單:睡醒以後,想見的人還在,知道這個家仍然安全,於是便可以放心地再睡一會。
十一年對一隻狗來說,已經是一段很長的生命旅程,而我真正參與的只有其中三年多。有時候難免會想,如果我們可以更早一點認識就好了,但再想下去,又覺得人生大概沒有真正的太早或太遲,能夠在彼此的生命裏相遇,而且有機會建立這樣的關係,本身已經是一份難得的禮物。
從一個怕狗四十多年的人,到今天可以抱着 Skipper,看着他毫無戒心地在身旁熟睡,我所得到的,早已超過當初可以想像的一切。
在 Skipper 十一歲生日這一天,我沒有什麼宏大的願望。
只希望明年的今天,他小睡醒來,還是會習慣地走過來看看我們;希望我仍然可以摸摸他的頭、帶他散步,陪他坐車出去看看不同的地方;也希望當他害怕的時候,我還能抱着他,而當我疲累的時候,他仍然願意安靜地躺在我的身邊。我們總希望幸福能夠長長久久,但年歲漸長以後,才慢慢明白,所謂幸福未必需要想得那麼遙遠。
今天大家都在,大家都健康,Skipper 吃過生日餐點、散過步,最後又回到自己熟悉的麵包地氈上安穩地睡着,這樣平凡的一天,其實已經值得好好感恩。
Skipper,十一歲生日快樂。謝謝你在三年多以前走進我的生命,也謝謝你用了短短幾年,改變了我維持四十多年的恐懼。你讓我重新理解,草菇當初所說的「歲月靜好」,並不是人生從此沒有意外、疾病、爭執、疲累和不安,而是在經歷這些事情以後,回過頭來,發現我們依然在彼此身邊。
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十一歲以後,不需要急着走,我們就一起慢慢走、慢慢老,好好珍惜那些看似普通的散步、午睡、旅行和回家的日子。我現在的願望其實很簡單:願一家人健康快樂,平平安安,也願這份屬於我們的歲月靜好,可以再久一點。
因為走到今天才真正明白,平安,就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