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7月、香港台灣兩個氣氛

到台灣四年了,漸漸習慣了這裡中元普渡的氣氛。
每到農曆七月,超級市場最先提醒你:「中元節又到了。」
泡麵、餅乾、飲料、罐頭一箱一箱堆起來,商場推出「中元普渡」優惠,公司行號在門口擺起長桌,三牲四果、零食飲料排得滿滿。街頭巷尾有紙錢的味道,也有大家聊天的聲音。大人忙著張羅,小朋友在旁邊跑來跑去。
有時候看著這些畫面,我會覺得很有趣:一個關於鬼神的節日,在台灣竟然可以過得這麼熱鬧、這麼生活化,甚至帶著一點嘉年華的味道。
但住得愈久,我反而愈覺得——
台灣的中元普渡,其實更接近我小時候從長輩口中聽到的那個故事。
小時候,我聽到的盂蘭節並不可怕。
我在香港出生,父母都是潮汕陸豐人。
對上一代來說,農曆七月是一件很認真的事。
小時候,每到盂蘭節,我們一家都會參與屋邨裡盂蘭勝會、神功戲的義工工作。大人搭棚、搬椅、準備供品,我們小孩子就在旁邊幫一點小忙,更多時候其實是在湊熱鬧。
長輩那時候告訴我的中元故事,並不是「鬼門大開,所以大家要小心」。
他們說,祭祀除了感念自己的祖先,也是為了照顧那些沒有家人祭拜的人。
尤其以前的年代,很多人隻身離鄉別井,漂洋過海討生活。有些人最後客死異鄉,沒有後人,甚至連一個知道他名字、記得他的人都沒有。
所以到了這個日子,我們也準備一份供品給他們。
今天大家有飯吃,也請他們吃一頓;我們有人惦記,也不要忘記那些已經沒有人惦記的人。
現在回想,這其實是一個很溫柔的觀念。
所謂「普渡」,那個「普」字,本來就有一點不分你我,都照顧到的意思。
所以,我小時候理解的盂蘭節,從來不只是一個關於鬼的節日。
它其實關於一種很傳統的中國人情感:
我們照顧自己的家人,也留一個位置給那些沒有家的人。
這個是我們家裏的說法,但走到香港街頭,盂蘭節,偏偏又有另一種氣氛,氣氛卻總是有點「古古怪怪」。
印象最深的,是屋村神功戲最後有一場戲,是留給「好兄弟」看的。
台上鑼鼓照響,演員照樣唱,但台下前面幾排椅子空著,沒有人坐。
小孩子當然好奇,但大人一定會說:
「唔好行埋去。」
那幾排空椅子,在小孩子眼中實在很有震撼力。
白天明明還人聲鼎沸,到了晚上,忽然剩下一排沒有人坐的椅子。香火的味道、戲棚的燈光,再加上大人欲言又止的神情,自然令人覺得那裡好像真的坐了些甚麼。
香港街頭燒衣紙的畫面也是如此。
很多時候已經入夜,一個人蹲在街角,面無表情地把衣紙一張張放進火裡。火光在黑夜中跳動,大家經過時也自然地繞開一點。
不是沒有善意。
只是那份善意,被一層很厚的避忌、戒慎與敬畏包裹起來。
久而久之,盂蘭節在城市人的印象裡,也就慢慢由「照顧沒有人祭祀的人」,變成了「這個月有很多事情不要做」。
到了台灣,我重新看到那個「普」字
四年前搬到台灣,第一次看到這裡過中元節,我其實有點意外。
原來可以這樣過的。
超市大大隻字寫著「中元普渡」,零食、飲料、泡麵全部加入戰場;公司行號一起拜,社區一起拜,商場一起拜。
甚至連選甚麼餅乾、買哪一箱飲料,都可以成為一家人認真討論的事情。
如果只從商業角度看,當然可以說這是一個成熟的節慶消費(Festival Consumption)市場——零售商把傳統祭祀轉化成一年一度的重要銷售檔期。
但我看到的,反而不只是商業化。
因為在這些琳瑯滿目的供品背後,台灣似乎把「普渡」重新拉回了日常生活。
大家不是躲著這個節日,而是參與它。
不是「不要碰」,而是「一起來」。
廟口、社區、公司門口擺起長桌,鄰居碰面聊兩句,同事一起準備供品,拜完之後東西又分給大家吃。小朋友在旁邊玩,大人聊天,老人家看著大家忙來忙去。
祭拜當然仍然有敬畏,但敬畏之外,多了一份人情味。
所以我一直覺得,台灣的中元節有一種很特別的「陽光味道」。
同一個節日,兩種城市性格
這幾年我慢慢發現,香港與台灣的差別,未必在於信仰本身,而在於我們怎樣把同一套傳統放進城市生活裡。
香港留給我的盂蘭記憶,是夜裡的一團火。
莊重、神秘、帶著距離。人與未知之間,需要保持一點界線。
台灣留給我的中元記憶,卻是一張白天擺滿食物的長桌。
熱鬧、明亮,甚至有點可愛。人與鬼神之間,好像也可以用一句很台灣式的方式理解:
「都來了,就一起吃吧。」
當然,香港並不是只有恐懼,台灣也不是沒有禁忌。不同地方、不同家庭,本來就有不同的中元習俗。
只是對我這個在香港長大、後來生活在台灣的人來說,兩個地方給我的情緒記憶,真的很不一樣。
而最有意思的是,繞了一大圈之後,我反而在台灣重新理解了父母小時候告訴我的盂蘭節。
原來中元最動人的地方,不是提醒我們世界上有鬼。
而是提醒我們:
這個世界上,曾經有很多人活過。有人被記住,也有人慢慢被遺忘。
有家人的,我們祭拜。
沒有家人的,我們也替他留一份。
原來祭祀亡者,也是提醒生者
所以到了今天,我已經不太覺得中元是一個陰森的節日。
相反,我愈來愈喜歡「普渡」背後那種很古老、也很樸素的人情。
我們感謝祖先,也照顧陌生的亡魂;祈求自己的家人平安,也希望那些無人記掛的人得到一點安頓。
說到底,它講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情:
不要只顧自己。
四年下來,我也漸漸習慣了台灣的中元節。
習慣超市突然堆滿整箱泡麵,習慣公司門口出現長桌,習慣空氣裡淡淡的香火和紙錢味,也習慣大家拜完之後笑著把供品分來分去。
以前在香港,我記得的是黑夜裡燒衣紙的一團火。
現在在台灣,我記得的卻是陽光下,一張擺滿食物、大家圍在旁邊聊天的桌子。
兩種畫面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記得那些離開的人,也珍惜仍然在身邊的人。
或許這才是中元節真正留給我的東西。
不是害怕。
而是記得、分享,以及感謝。
畢竟一個節日能夠流傳這麼久,大概從來都不只是因為人們怕鬼。
更多時候,是因為我們怕有一天,沒有人再記得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