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本之外,一堂未完的課

大學時代最令我懷念的一門課,是劉述先教授講授的「宋明儒學」。
那已經是大學最後一年。劉教授採用的書,包括牟宗三先生的《心體與性體》一至三冊,以及《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那些書並不容易讀,課堂所處理的,也不是可以迅速掌握、用完便放下的知識。當時未必完全明白,卻隱約感到,我們所接觸的並不只是一套古代哲學,而是一些會在人生往後某個時刻重新出現的問題。
劉教授很喜歡把自己的珍藏帶進課堂。他曾經播放當年上課時錄下的牟宗三先生講課錄音。隔着錄音設備留下來的聲音,一位未曾親身遇見的傳奇老師,好像忽然進入了我們的課室。思想也不再只是書頁上的名詞,而是由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再由另一個人帶到我們面前。
到了第二個學期過了一半,課程漸漸來到最後一個重要話題:劉蕺山的「誠意」與「慎獨」。
我沒有想到,這一課竟一直影響着我。
多年以後,我愈來愈感到,許多人相信工作和社交終究只是一套技術。怎樣開場、怎樣回應、怎樣表示關心,甚至怎樣道歉和致謝,都可以依照範本完成。只要措辭沒有錯、禮貌沒有少、事情順利辦妥,彼此之間似乎便不必再要求甚麼。
從效率而言,這當然沒有問題。工作需要流程,社交需要分寸,範本也有它的作用。可是,有些說話即使句句正確,聽來仍然令人不舒服。
那種不舒服,往往不是因為對方失禮,反而是因為一切都太得體了。像一封換了名字便可以寄給任何人的信,也像一段不論面對誰都能照樣播放的錄音。你找不到明顯的錯處,卻感覺不到說話的人真正置身其中。
我後來才明白,我所在意的或許正是誠意。
誠意並不是要求每個人都熱情,也不是凡事都要毫無保留。一個人可以寡言,可以生硬,甚至不懂得安慰別人,但你仍然能夠感覺到,他知道自己正在面對誰,也願意為眼前這一次具體的相遇,稍微停下來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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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一個技巧純熟的人,也可能從自己的說話中消失。他知道甚麼時候應該關心,卻不一定真的關心;知道怎樣表達歉意,事情卻從未真正進入他的心裏。話語完成了它的社交功能,人與人之間卻沒有真正發生甚麼。
劉蕺山說:「大學之道,誠意而已矣;誠意之功,慎獨而已矣。」
慎獨並不只是獨處時約束自己的行為,更是在別人看不見、念頭尚未化成言語之前,留意內心最初的起念。在那個最幽微的地方,人還未來得及修飾自己,也尚未開始扮演一個合宜的角色。
然而,人既可以欺瞞別人,也可以用熟練的禮節欺瞞自己:我已經說了應該說的話,做了應該做的事,還有甚麼不夠?
恰恰是在這個「還有甚麼不夠」之中,誠意顯出它的重量。
它要求的未必是更多禮節,而是外在的行為不要與內心完全斷裂。不是因為有人看見才如此,也不只是因為這樣做比較有效,而是我願意承認:自己的每一次回應,都多少說明了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因此,當我發現身邊的人似乎完全不重視誠意,我感到的並不只是失望,而是一種陌生和抽離。原來大家對「相處」的理解可能如此不同:有人認為,只要行為合格,關係便已成立;我卻仍然相信,人必須把一部分真實的自己放進去,關係才不只是一場運作正常的交換。
有時候,我也會懷疑自己是否想得太多。在一個講求效率、重視技巧的時代,堅持誠意會不會只是某種不合時宜?也許別人並沒有惡意,只是習慣了用最省力的方法完成所有事情,包括回應一個人的感受。
可是我又想起大學最後一年,想起劉述先教授的課堂,想起他播放牟宗三先生錄音的情景,也想起整個課程最後落在劉蕺山的誠意與慎獨之學。
那不是一條教人如何應對世故的公式,而是一個留給人的追問:當所有表面的事情都做對了,我是否仍然在內心最無人知曉的地方,背棄了自己,也輕忽了面前的人?
原來那堂課一直沒有結束。
它只是離開了大學的課室,進入後來的工作、社交和關係之中。每當我在一句無可挑剔的說話裏感到空洞,每當我分辨出「做得很像」與「真正是」之間的距離,那堂課便又重新開始。
所以,也許這並不是我想得太多。
在一個甚麼都可以模仿得很像的AI時代,仍然願意分辨「像」與「是」的不同,未必是一種迂執。那只是我仍然相信:技巧可以使事情順利,範本可以使人顯得合宜;但只有誠意,才能證明一個人沒有從自己的說話與關係之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