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2026年9月18日出版的《The Guardian Weekly》對德國選舉的報道,一直想著評論作者Carolin Würfel寫下的兩句話:「I hear you. I see you.」(「我聽見你,我看見你。」)
這本來是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回應,放到政治裏,卻成了足以打動選民的承諾。當一個人長期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在政府的視線之內,願意走近他、聽他說話的人,便可能比提出厚厚一本政策的人更有說服力。
這次選舉中,極右派「德國另類選擇黨」(AfD)在薩克森—安哈特邦取得近44%的選票,距離邦議會過半只差三席。當時其他主要政黨仍拒絕與它合作,AfD能否組成政府尚未確定;但選舉結果已令德國無法迴避一個問題:為甚麼一個長期被排除在執政聯盟之外的政黨,能夠贏得這麼多選民的支持?
《衛報》記者Deborah Cole指出,總理梅爾茨原本希望透過改善經濟、整頓移民政策和展現執政能力,削弱AfD的吸引力。然而,政府即使提出改革,也要讓人民相信眼前的犧牲會換來較好的生活。
前總理默克爾談到選民與政府之間的落差:即使數據顯示當地失業減少、家庭財富增加,選民仍可能回答:「That may be so, but that’s not how it feels.」(「數字或許如此,但我們感受到的不是這樣。」)數據可以說明經濟發生了甚麼變化,卻不能代替人民說出自己怎樣生活。
Würfel則把目光放回兩德統一之後。對部分東德居民來說,統一帶來自由,也伴隨企業私有化、職位流失,以及地方命運由西部主導的無力感。這段經驗不能解釋每一張投給AfD的選票,但有助理解為甚麼「重新取回控制權」會引起共鳴。她同時提醒讀者,AfD成立於西德,部分領導人也來自西部;如果把極右派崛起完全歸咎於東德,德國其他地方便不用反省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德國的歷史與台灣不同,我們不能把兩地的選舉簡單相比。可是,正在台灣街頭和新聞畫面都充滿政治訊息的時候,讀到這些報道,還是想起一個與我們有關的問題:除了在投票日讓人民表達選擇,民主能否在平日聽見他們的生活?
我們談民主,常常談選舉是否公平、權力能否制衡,以及人民有沒有表達意見的自由。這些制度十分珍貴,但對一個每天為房租、工作和照顧家人疲於奔命的人來說,他也會問:在投票日之外,有沒有人認真聽過我遇到甚麼困難?年輕人努力工作,卻不敢想像何時能有自己的家;中年人一面照顧孩子,一面擔心父母的醫療和長照;小店老闆看著成本上升,仍要想辦法留下員工。各人的處境不同,若政府只拿平均收入、就業數字或建設成果回答,即使數字正確,也未必答中了問題。
讓人民「被看見」,不能只停留在政治人物走入市場、握手合照,或在選前舉行一場聽取意見的座談。真正有用的傾聽,應該讓當事人有機會參與政策形成;政府也要說明哪些要求可以做到,哪些暫時做不到,以及原因是甚麼。政策推出之後,還要回到原來的社區,問一問生活究竟有沒有改善。即使問題不能立即解決,人民至少應該知道自己的話去了哪裏,而不是說完便消失在會議紀錄之中。
當然,被看見不代表每一種憤怒都必須得到認同。有人感到委屈,需要被理解;有人因為委屈而主張排斥他人,則需要被清楚反駁。民主的困難,正在於我們既要正視失落者的處境,也要守住每一個人的權利。如果因為不願面對生活中的不公平,就把真實的不滿留給最善於利用它的人,社會只會變得更加對立。
希望台灣的民主,不只是在選舉那一天,讓人人都有一張選票。在兩次選舉之間,一個疲憊的照顧者、一名剛出社會的年輕人、一位住在偏遠地區的居民,也應該能夠說出自己的困難,並得到具體的回應。當人民不必透過憤怒,才有機會讓自己的生活進入公共討論,民主才算真正走到了他們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