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到2026年9月26日出版的《經濟學人》關於中國學生PISA成績的分析，我想到的，除了排行榜上的名次，還有二十多年前在上海的一頓飯。那次談話令我一直記得，考試成績與理解現實的能力，雖然有所關聯，卻不能簡單畫上等號。
這篇報道的網上版本於9月24日刊出，副題提出了一個直接的問題：「What if all of China’s provinces took part, not just rich areas?」（如果中國所有省份都參與，而不只是富裕地區，結果會怎樣？）根據文章，參與2025年PISA測試的12,385名中國大陸學生，在數學及科學方面居於榜首，閱讀則僅次於新加坡。這些成績值得肯定，但要理解它們的意義，首先要知道參加測試的是哪些學生。
這批學生來自北京、上海、江蘇及浙江，並不是從全中國抽取的全國代表性樣本。四地合計人口接近兩億，但人口規模龐大，不等於能夠代表全國。報道指出，這些地方的普通高中及大學入學比例高於全國水平，人均每年可支配收入接近七萬元人民幣，比全國平均高約六成。當參測地區擁有較充裕的經濟條件與教育資源，把它們的成績直接當成全國水平，便容易忽略其他地方的差距。
不過，《經濟學人》也沒有因此全盤否定中國的教育表現。它沿用世界銀行研究人員在2018年採取的方法，分析收入與測試成績之間的關係，再加入較新的資料，推算全國可能達到的水平。按照未作進一步調整的趨勢線，中國全國的數學成績估算可達579分，仍然十分突出。文章的意思是，樣本的代表性需要質疑，但不能單憑這個問題，就認定中國學生的優勢完全來自參測地區的選擇。
然而，收入增加與學習成績提高之間的關係，也未必一直保持不變。報道指出，2025年不少國家的表現遜於預期，可能與疫情留下的影響，或科技改變學習習慣有關；即使上述四地，閱讀成績也低於2018年，其他科目的進步則未達收入增長所暗示的程度。因此，文章把原有趨勢線向下調整，使它與四地的最新實際成績對齊，再重新估算全國水平。
調整後，中國全國的數學成績估算約為536分，低於四地實際取得的612分，但仍可能排名全球第四；三科平均則估算為501分，可能排名第七。這些數字必須看清楚：它們是模型推算，並不是全國學生實際參測的結果。文章最後提出：「Let China be represented by China.」（讓中國由中國來代表。）既然估算顯示全國表現仍然不俗，擴大參與，便有機會用更完整的資料證明實力，也讓教育資源的差距更清楚地呈現。
看到這裏，我想起2003年在上海的一次飯局。一位官員曾經向我炫耀，說上海學生的中文、英文成績，比香港及台灣的學生還要好，然後問我：「你是否看見中國的未來？」在他的理解裏，學生考得更好，似乎就足以證明這個地方正在走向更好的未來。
但我當時想到的，是正在蔓延的沙士疫情。在我的記憶中，官方仍未充分承認和交代疫情的時候，上海街頭已經出現搶購藥物的情況；等到疫情被公開承認，恐慌又迅速擴散。我甚至見過年輕人把七個口罩疊在臉上出街。那種畫面令我感到，人們既急於保護自己，卻又缺乏足夠可靠的資訊，不知道應該相信甚麼，也不知道怎樣判斷哪些做法真正有效。
我於是反問，假如學生的語文成績如此優秀，為甚麼面對一場與自身安全息息相關的危機，社會在理解、判斷及消化資訊方面，仍會出現這樣的混亂？懂得閱讀文字，與讀懂一則消息的可信程度，是兩種相關卻不同的能力。能夠在試卷上選出標準答案，也不代表面對互相矛盾的說法時，就懂得查證、比較證據，再作出合理判斷。這番話令那位官員的臉色不太好看，那頓飯的氣氛也變得不太愉快。
現在回想，我並不認為恐慌可以簡單歸咎於民眾的能力不足。當可靠資訊不足，官方說法與生活中見到的情況又出現落差，即使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也可能無所適從。但這正是我當時想指出的問題：一個社會能否培養判斷力，除了取決於學校教了甚麼，也取決於人們能否取得真實資訊，能否提出疑問，以及提出疑問之後，會得到解答，還是被視為不識時務。
高分固然反映某些能力，但我們也見過不少考試表現出色、面對現實卻缺乏判斷力的例子。如果教育長期獎勵服從標準答案，而資訊環境又不鼓勵查證與質疑，那麼某些能力的缺失，便很難只當成個別學生的問題。在這樣的條件下，學生可以被訓練得很擅長回答問題，卻未必有足夠機會學習如何提出問題，更未必習慣追問：這個答案，究竟有甚麼證據支持？
因此，《經濟學人》這篇報道提醒我，要看清楚哪些學生代表了中國；而那頓上海飯局則令我記得，即使取得了足以代表全國的高分，我們仍然需要追問，這些成績能夠說明甚麼，又有哪些能力尚未被衡量。學生在數學、閱讀及科學上的努力值得尊重，但一個社會的未來，也取決於他們離開試場之後，能否理解複雜的現實，在混亂中辨別資訊，並且有空間說出自己的判斷。
資料來源：《The Economist》，〈China’s kids rank near the top in global school tests〉，2026年9月26日刊期，網上版刊於9月24日。全國成績及相應排名為該刊估算；2003年上海飯局及街頭見聞為個人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