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想到日本，往往會想到整潔的街道、便利的生活，以及井然有序的公共服務。然而，讀到2026年9月26日出版的《經濟學人》關於日本兒童貧窮的報道，才發現這些熟悉的景象之下，仍有一些不容易被看見的生活困境。對部分孩子而言，暑假意味着失去學校提供的午餐，也失去一個可以安心避暑的地方。
報道從日本中部三好市的一所圖書館寫起。
炎熱的夏天，孩子們在中午前陸續到來，交出餐券、領取便當，有些留下來與朋友一起吃，有些則把飯帶回家。當地在暑假期間，透過十一處公共設施，每天提供數百份餐食。這看似溫馨的安排，背後卻是一個令人難過的現實：如果沒有這些支援，一些孩子便可能無法好好吃飯，甚至難以找到涼快的地方度過白天。
《經濟學人》寫道：「Japan is often thought of as an affluent society. Yet it is a surprisingly unequal place.」（日本經常被視為一個富裕社會，然而，它的貧富差距卻大得令人意外。）
根據報道引用的政府數據，2024年日本有11%的兒童生活在相對貧窮之中。這個比例雖然低於2012年約16%的高峰，但仍意味着大約每九名孩子，就有一名來自收入明顯低於社會中間水平的家庭。
所謂相對貧窮，是指按家庭人數調整後的可支配收入，低於全國中位數的一半。它不等於每一個家庭都已經無法維持基本生存，但反映這些家庭能夠動用的資源，與一般家庭有相當距離。當社會普遍享有某些生活條件，部分孩子卻連穩定的膳食也難以確保，貧窮便不只是收入統計上的差別，而是每天實際感受到的限制。
更值得注意的是，日本單親家庭的相對貧窮率高達44.7%，屬於OECD成員中的高水平，而近九成單親母親其實都有工作。這組數字讓人很難再用「只要努力工作，就能擺脫貧窮」來解釋問題。
報道指出，日本女性較集中於薪酬偏低、保障不足的非正規工作；當一個人既要賺取收入，又要承擔照顧孩子的責任，即使已經就業，也未必能獲得足以支撐家庭的收入。
離婚後的扶養費不足，進一步加重了困境。報道引用官方調查指出，約七成相關單親母親沒有收到子女扶養費。於是，原本應由父母共同承擔的生活成本，往往集中到一個人身上。對這些家庭而言，貧窮並不一定源於缺乏工作意願，而可能是低薪、照顧責任與扶養費缺口長期疊加的結果。
通脹又令這種脆弱更加明顯。
根據報道，日本食品價格自2020年以來上升約三成；對收入較低的家庭而言，食物是難以削減、卻又不得不設法節省的開支。日本救助兒童會的一項調查顯示，在申請其食物援助的受訪者之中，近九成把近期通脹列為原因，而這批受訪者平均每人每日的食物支出已低於五百日圓。這不是所有日本家庭的平均情況，卻讓我們看見，當食品價格不斷上升，最缺乏緩衝的人，可能先從餐桌上承受代價。
問題還在於，援助制度未必能讓努力增加收入的人，逐步走出困境。報道引述非營利組織的意見指出，一些支援的收入門檻設得過低，單親家長的收入稍為增加，便可能失去補助。如果多工作幾個小時所增加的收入，抵不過失去的援助，制度便會令他們進退兩難。設計扶貧政策時，除了考慮誰符合資格，也要考慮家庭如何從需要援助，平穩地走向較有保障的生活。
即使符合資格，也不代表一定能得到幫助。
文章引用一項估算，指出符合福利資格的家庭，實際使用福利的比例只有約兩成，背後包括對求助的羞恥感，以及申請時可能遭遇的不友善態度。當生活成本成為政治焦點，討論又往往集中於承受壓力的中產階級，收入最低、最難發聲的家庭，便可能繼續留在公共視線之外。
三好市的便當安排，讓我覺得有一個細節特別值得學習：所有孩子都可以領取便當，多數需要付費，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則免費，而付款事先在網上完成，現場看不出誰接受了援助。
這個設計讓孩子可以和朋友一起吃飯，也讓家長接受支援時，少一份被辨認、被標籤的壓力。援助能否到達有需要的人，有時取決於我們是否願意先理解他們的感受。
報道也提到日本近年常見的名詞「親ガチャ」，即「父母扭蛋」：孩子無法選擇出生的家庭，人生起點卻深受這場運氣影響。
讀到這裏，出身公屋及草根階層的我自己覺得一個社會的公共制度，正應該盡量減少這種偶然性帶來的傷害。父母的收入、婚姻狀況或工作保障，不應輕易決定孩子能否吃好一頓飯，也不應把家庭眼前的困境，變成孩子長期背負的限制。
《經濟學人》以「Invisible children」（看不見的孩子）作為這篇報道的欄題，令我印象很深。日本的貧窮未必總以露宿街頭的形式出現，它也可能藏在一個仍然每天上班的家庭裏，藏在暑假少掉的那份午餐裏。
看不見，並不代表問題已經解決；一個富裕社會是否照顧好下一代，除了看它能提供多少便利，也要看最缺乏資源的孩子，能否安穩地度過普通的一天。
資料來源：《The Economist》，〈Why relative poverty is stubbornly high for Japanese children〉，2026年9月26日刊期，網上版刊於9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