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來到我家後院:科技進步之外,我們是否仍有選擇的權利?

人工智能的故事,過去幾年往往由模型有多聰明、算力有多強、晶片有多短缺,以及科技企業的估值可以升到多高來書寫。
我們談ChatGPT,談GPU,談大模型,也談AI究竟會創造多少生產力、取代多少工作。然而,當AI從螢幕上的聊天機械人,逐漸變成一座真正矗立在社區旁邊的數據中心,問題便突然變得具體起來。因為AI除了需要演算法,也需要土地、電力、冷卻系統、輸電設施和大量資本,更需要一個真實的地方,承擔這場科技革命對環境、社區和生活方式帶來的改變。
2026年10月2日出版的《Guardian Weekly》,就把這個問題放到了封面,而且用了一個相當有意思的標題:
“NOT IN MY BACKYARD”
「不要建在我家後院。」
下面還有一句:
“The growing global rebellion against datacentres”
「全球反對數據中心的浪潮正在擴大。」
封面沒有我們已經看得有點麻木的機械人,也沒有晶片或者電路板,而是一張由幾何線條勾勒出來的人臉、一支示威用的擴音器,再配上幾乎佔據整個版面的「NOT IN MY BACKYARD」。
看到這個封面時,第一個想到的反而不是「人類又開始抗拒科技進步了」,而是一個更加基本的問題:當AI終於由雲端落到地面,我們準備好面對它真正的成本了嗎?
過去我們說「cloud computing」,那個「雲」字很容易令人產生一種錯覺,好像數據真的漂浮在天空之中;但世界上其實沒有真正的「雲」,只有別人的電腦,而那些電腦最終還是要放在某一塊土地上。
AI尤其如此。
科技企業討論的是算力,投資者看到的是AI infrastructure的巨大需求,政府看到的是投資、GDP與就業機會,但對於一個住在數據中心旁邊的人來說,他看到的可能完全是另一回事。他首先想到的也許是:這裡原本是不是農地?電從哪裡來?水是否足夠?附近的溫度會不會改變?政府給了企業多少優惠?承諾創造的工作最後又會落到誰身上?
因此,這一期《Guardian Weekly》真正值得閱讀的地方,是它沒有把問題停留在「支持AI還是反對AI」這種簡單的二元選擇,而是把美國、印度及英國不同地方對AI數據中心的反彈串連起來,追問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科技開始大規模改變我們居住的地方、使用的能源以及工作的方式時,普通人究竟有多少參與決定的權利?
這也是我讀完整組報導後感受最深的地方。AI革命表面上是一場科技革命,但進入今天這個階段,它其實同時是一場土地、能源、資本與公共治理的重新分配。
《Guardian》經濟及政治作者Eduardo Porter在這期分析中引用政治學者Henry Farrell的一句話,我認為幾乎點出了整組報導的核心:
“The push against datacenters speaks to the frustration of people who don’t feel they are making the choices in their lives.”
中文可以理解為:
「對數據中心的反抗,反映了一種挫折感:人們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參與決定自己的生活。」
這句說話值得停下來想一想。
「Not In My Backyard」通常被簡稱為NIMBY,我們中文有時會稱為「鄰避效應」。這個詞多少帶有一點批判意味:我們都希望享受電力、交通、網絡和科技帶來的便利,但當發電廠、垃圾處理設施、輸電線或者數據中心真的要建在自己家旁邊時,大家便說不要。
但這一次的問題,也許沒有那麼簡單。
很多地方的居民未必拒絕AI,更未必拒絕科技本身。他們真正追問的是,為甚麼一項足以改變社區面貌、能源使用及土地價值的大型建設,可以在當地居民尚未充分理解之前便迅速向前推進?
換句話說,問題可能不是科技發展得太快,而是社會參與的速度追不上科技與資本前進的速度。
整組報導之中,令我印象最深的是印度安得拉邦Tarluvada的故事。
Google計劃在當地發展大型AI數據中心項目,報導所述的整體投資規模約為150億美元。對一個原本寂寂無名的村莊來說,這聽起來幾乎是一張通往未來的入場券:工作機會增加、土地升值,甚至有機會由農村一躍成為國際科技樞紐。
這是一個非常吸引人的故事。
然而,當數據中心由PowerPoint上的投資計劃逐漸變成真實世界的土地、電力與基建工程,一些居民開始提出另一批問題。他們擔心土地與森林的改變,擔心龐大的能源需求,也擔心水資源、熱力和環境影響;部分農民亦對土地安排及原先承諾提出爭議。
另一方面,政府與企業對部分爭議有不同說法,Google亦表示項目會按照當地條件設計,並預期創造大量就業。
就在這些宏大的投資、能源與科技論述之中,一名村民問了一句非常簡單的問題:
“Why are Google building this here and not in America?”
中文就是:
「為甚麼Google要把它建在這裡,而不是建在美國?」
這句說話當然不能單獨回答一個150億美元的大型基建項目應否興建,但它卻揭示了一個很值得投資者思考的問題。
我們總以為數字經濟是沒有國界的,但支撐數字經濟的一切,其實都有非常清楚的地理位置。
伺服器需要土地,GPU需要電力,冷卻需要基礎設施,電力需要發電與輸送,而這些東西最後全部都要落在某一個國家、某一個城市,甚至某一條村莊之中。
於是便出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不對稱:AI創造的經濟利益可以透過科技企業和全球資本市場分散到全世界,但它所產生的一部分外部成本,卻可能高度集中在某一個村莊、某一片農地或者某一個地方電網之中。
如果這只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的故事,我們也許很容易把問題歸因於制度、土地政策或者地方治理。
但同樣的爭議正在英國出現。
在Devon的Great Torrington,一個計劃中的1.5GW AI數據中心及1.8GW電池儲能系統,預計涉及約344公頃土地,而所在地又處於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生物圈保護區的景觀範圍之內。
開發商Xlinks表示,項目可以帶來龐大的經濟投資、數百至逾千個職位以及潔淨能源基礎設施,並表示設計會考慮當地居民與環境。另一方面,當地反對者則關注土地、景觀、能源及規劃程序,並透過資訊自由申請追查地方政府與企業較早期的溝通。
參與當地活動的美國倡議者Elizabeth Humphreys說了一句:
“This is a global issue; we are all connected.”
「這是一個全球性的問題;我們所有人都是互相連結的。」
這句說話很有意思,因為印度農村與英國Devon鄉郊看似相隔萬里,經濟發展程度、政治制度以及居民生活條件也完全不同,但他們最後提出的問題竟然十分相似。
科技公司需要算力,算力需要數據中心,數據中心需要土地與能源,而當這條產業鏈最後落到某一個具體地方時,問題便不再只是「AI好不好」,而是:誰得到利益?誰承擔成本?又由誰決定兩者如何分配?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科技問題,而是一個治理問題。
我們是不是把「科技進步」想得太簡單?
這也令我重新思考,我們經常掛在嘴邊的「科技進步」究竟是甚麼。
我們很容易把進步理解成一條不斷向上的直線:模型更強、晶片更快、投資更多、生產力提高、GDP增加,因此社會自然會變得更好。
但歷史其實一直提醒我們,科技能否提升整體生產力,與科技所創造的利益如何分配,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問題。
一項新技術可以創造非常巨大的總體經濟價值,同時令部分職業消失、某些土地改變用途,或者令基礎建設成本集中到某些社區。這並不能簡單證明科技是好還是壞,而是提醒我們,真正值得討論的從來不只是「要不要進步」,而是我們選擇以甚麼方式進步,以及誰有權參與這個選擇。
Porter在文章中把今天的AI放進更長的工業化歷史來觀察。他指出,過去的機械化同樣沒有先取得每一名農民的同意,十九世紀英國的Luddites,也不可能要求把蒸汽織布機交由全民公投。
但今天與十九世紀不同的地方,是我們已經經歷過工業革命、自動化、全球化以及互聯網革命,也因此更加明白:一項技術創造巨大財富,並不代表每一個受到它影響的人都會自然分享這些財富。
所以今天的人會問更多問題。
這未必代表社會變得反科技,也可能代表社會開始要求科技進步提供一張更加完整的資產負債表。
從投資角度來看,我覺得這才是整組報導最值得注意的地方。
我們分析AI數據中心,通常會研究GPU數量、PUE、電價、土地成本、電網容量、融資成本、租戶信用、資本開支和IRR。這些當然全部重要,但未來另一項愈來愈重要的資產,可能叫做 Social Licence to Operate——社會營運許可。
一家公司取得土地、環評、建築和電力等法律上的批准,只代表它在法律上可以興建;但居民是否認為這個項目公平、透明,自己是否真正參與過決策,以及地方社會是否相信自己能夠分享到項目創造的利益,則決定了它能否長期獲得社會接受。
Legal licence與social licence,並不是同一回事。
如果我是投資者,在評估未來的AI基建項目時,我不會再只看伺服器、電價與IRR,也會開始把一些過去容易被歸類為「非財務因素」的問題,放回核心盡職調查之中。
社區究竟有沒有真正參與?數據中心增加能源需求之後,電網升級的成本最後由誰承擔?土地取得是否存在爭議?政府提供給企業的優惠,與地方居民得到的利益是否大致對稱?企業所說的「創造數千個工作」,究竟有多少是建築期間的臨時工作,又有多少是數據中心投入營運後仍然存在的長期職位?
這些看起來是ESG問題,但當它們開始轉化成訴訟、示威、審批延誤、融資成本上升甚至項目取消時,它們就不再只是ESG問題。它們全部都会轉化成財務問題。
最昂貴的,可能不是多花的諮詢時間,而是失去信任。
對政府而言,我覺得另一個值得思考的地方,是不應該把「加快AI建設」與「公眾參與」理解成兩個互相敵對的選項。
程序透明可能會令一個項目慢一點,環境評估可能需要時間,居民諮詢也可能令原來非常漂亮的工程方案被迫修改。但反過來看,如果一個大型項目在缺乏信任的情況下高速推進,累積下來的政治與社會反彈,最後可能令項目付出更加昂貴的代價。
如果一座大型AI數據中心真的能夠為地方創造長期價值,那麼政府與企業理應有能力把事情說清楚:需要多少電?使用甚麼能源?需要多少水?土地如何取得?環境成本如何控制?政府提供多少優惠?企業繳納多少稅?施工期間創造多少工作?正式營運後又留下多少工作?
真正建立信任的方法,不應該是要求居民先相信一個宏大的科技未來,然後等待利益有一天自然出現。
這也是為甚麼,我愈來愈覺得AI下一階段最大的工程挑戰,可能已經不只是如何建造更大的模型,而是如何建造信任。
Porter的文章最後引用歷史學者Quinn Slobodian的一句話,很適合作為這場討論的註腳:
“The tech barons may not care about democracy, but democracy cares about them.”
中文可以譯作:
「科技巨頭也許不在意民主,但民主卻會在意他們。」
這句說話未必要理解成科技企業與民主制度之間必然存在衝突,我反而覺得它提醒我們另一件事情:當一家科技公司的決定已經足以影響一個地區的土地、能源、就業與生活環境,它便不可能永遠只是一家「科技公司」。
它已經成為社會基礎設施的一部分,而基礎設施從來都不只是工程問題。
這一期專題內頁還有另一個很漂亮的標題:
“A people’s reboot?”
我會把它理解成:
「這會是一場由人民啟動的重新開機嗎?」
我很喜歡「reboot」這個字。
因為真正值得期待的reboot,也許並不是把AI關掉重新開機,更不是停止科技發展,而是把我們對「進步」這兩個字的理解重新開機。
AI的發展大概不會因為幾場地方抗議便停止,數據中心亦很可能成為未來十年最重要的基礎建設之一。AI需要算力,算力需要能源,這條路大概還會繼續走下去。
但當科技開始消耗愈來愈多真實世界的土地、能源和資源,它也必然要重新進入真實世界的公共討論。
科技公司可以寫程式,可以訓練模型,可以用數十億美元迅速建造一座數據中心;投資者可以計算IRR,政府可以計算GDP,而工程師可以計算需要多少MW的電力。
但是有一條數學公式,大概沒有任何AI模型可以替我們計算:
我們願意用多少真實世界的資源,交換一個由AI帶來的未來?
這個答案不能只由工程師回答,不能只由企業家回答,不能只由政府回答,也不能只由投資者回答。
因為最終需要住在這個未來裡的,是所有人。
所以,《Guardian Weekly》封面的 “NOT IN MY BACKYARD”,也許不應只被理解成一句拒絕。
它也可以是一條問題:
如果不是我的後院,那麼應該是誰的後院?
如果我們所有人都需要AI,如果所有AI最終都需要土地、能源與基礎建設,那麼真正公平的問題就不應只是「數據中心應該建在哪裡」,而應該進一步追問:它帶來的利益與成本,應該如何分配?
一個成熟的科技社會,不應只有能力問:
「我們能不能做到?」
還應該有制度、有耐性,也有勇氣繼續問:
「我們應不應該這樣做?」
「誰得到好處?」
「誰承擔代價?」
以及最重要的一條:
「受到影響的人,有沒有坐在決策的桌子旁?」
當AI還只存在於螢幕之中,這些問題看起來可能很遙遠。
但當AI真正來到我們的後院,它們便不再只是哲學問題,而是土地問題、能源問題、投資問題,也是治理問題。
或許,這才是AI由虛擬世界走進真實世界之後,我們真正需要面對的下一個課題。
而這些問題,可能比下一個AI模型究竟再聰明多少,更值得我們關心。
資料及延伸閱讀: 2026年10月2日《The Guardian Weekly》「The big story: Datacentres」專題,包括Eduardo Porter的分析、印度Tarluvada大型AI數據中心報導,以及英國North Devon數據中心爭議報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