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一直以來，每個星期日，我都會為幾位台灣的學生上課。他們大多是家族企業的第二代，除咗，一位已經在公司工作以外，其他都是在大學唸書，都是金融科目有關的，我們的培訓內容從最初比較廣泛的金融知識，慢慢發展成有系統地準備 CFA 考試，分為2節，針對不同程度的CFA，第一級及第二級。
不過，自從八月份 CFA 考試結束之後，我們的星期日課堂也停了一段時間，直到今天，才是考試後第一天重新上課。
原因當然不是大家考完試就想偷懶，準備 CFA 本來就是一場頗為漫長的過程。
幾個月以來，每個星期都在 Financial Statement Analysis、Fixed Income、Equity、Derivatives 和 Ethics 之間打轉，考完試之後，我一直覺得應該讓大家真正離開書本一段時間，讓腦袋休息一下。
今天重新上課，時間也剛剛好，因為大家都陸續收到了八月份的 CFA 成績單。
所以今天這一課，沒有急著翻開下一本教材，也沒有馬上開始講新的公式，而是先跟大家一起看看成績，好好回顧過去幾個月究竟做對了什麼、哪些地方仍然可以改善，也開始為每一位學生規劃下一階段的培訓。
幾張成績單放在一起，其實很有意思。
有人順利通過 Level I，而且成績相當不錯；有人成功跨過 Level II；當然，也有人與合格線擦身而過。其中一位 Level I 的學生，平日表現最努力，可能年紀比較輕，需要時間好好建立基礎。
Minimum Passing Score 是 1600，而他的成績是 1590，距離合格只有 10 個 scale points。
看到這個 1590，我其實特別覺得可惜。
考試就是這樣，1600 是合格，1590 就是不合格。制度不會因為「真的只差一點點」而多給你一張證書。當然，我們也不能把這 10 個 scale points 簡單理解成「只差一題」，因為 CFA 現在公布的是經過轉換的 scale score，而不是考生答對多少題的 raw score。
但站在一個培訓老師的角度，我看到的並不是「這個學生不行」，反而是：他已經有能力走到離合格線非常、非常近的位置。一個全部基礎的年輕人，用了大半年就可以去到這個成績其實相當了不起。。
當我再想一想這幾張成績單背後所代表的東西，就更加覺得無論 Passed 還是 Did Not Pass，都值得大家認真看待。
因為這班同學為了這一場考試，每個人投入的時間至少都在 300 小時以上。
當中大約有 30 小時，是我們一起上課；其餘接近 280 小時，是他們自己一個人面對教材、公式、題目和一次又一次錯題的練習。
300 多個小時到底是什麼概念？
如果每天讀兩個小時，就是超過 150 天；如果每個星期只能抽出 15 個小時，也要持續大約 20 個星期。對很多一邊工作、一邊承擔家族企業責任、或者一個應付學校課程，一邊準備考試的年輕人而言，這些時間並不是憑空多出來的，而是從星期六、星期日、下班後、晚飯後，以及原本可以休息的時間裡，一點一點擠出來的。
今天坐在課堂裡，我看到的其實不只是幾張寫著 Passed 或 Did Not Pass 的成績單，而是每一張成績單背後三百多個小時的生活。
也正因如此，那張 1590 才讓我格外有感觸。
CFA Level I 正式考試共有 180 題選擇題，分成兩個 session，每個 session 90 題，每個 session 135 分鐘，平均大約只有 90 秒處理一道題目。
表面上看，最後不過是在電腦上回答 180 個 A、B、C；但為了回答這 180 題，學生背後準備的是一整套相當完整的金融知識體系。
其實我自己，愈來愈認為 CFA 對年輕金融人才具有價值的原因。
很多人一聽到 CFA，就以為是在學習怎樣投資股票。其實 CFA Level I 所涵蓋的範圍遠比股票廣泛，從 Ethical and Professional Standards、Quantitative Methods、Economics、Financial Statement Analysis、Corporate Issuers，到 Equity Investments、Fixed Income、Derivatives、Alternative Investments 和 Portfolio Management，學生要從數字和財務報表開始，慢慢理解企業、股票、債券、衍生工具、另類投資、資產配置與風險管理，最後還要回到專業倫理。
一直認為，這種知識結構對準備進入金融業的年輕人固然重要，對家族企業的第二代其實同樣重要。
因為一個人將來如果真的需要管理家族財富，他面對的問題從來不應該只是「哪一隻股票會升」，而是如何理解整個家族的資產負債表，如何看待企業股權、金融資產、不動產、信託與跨世代傳承，又如何避免整個家族的財富過度集中在一家公司、一項業務，甚至單一種類的資產之上。
這也是我差不多八年前開始做第二代金融培訓的原因。
再起步策展原本在台灣就有為一些家族傳承提供專業培訓，最初的內容其實比較工具性，例如信託應該怎樣設立、家族企業如何規劃傳承，以及如何降低家族財富過度依賴家族公司股權所產生的集中風險等等。
後來機緣巧合，一位朋友介紹我替家族第二代提供專業金融培訓。
但是實際開始做之後，我很快發現，「專業金融培訓」這六個字實在太籠統了。
究竟懂到什麼程度才叫專業？懂股票算不算？懂基金算不算？會看財務報表是不是就足夠？還是應該進一步理解債券、利率、衍生工具、另類投資、投資組合與風險管理？
後來我反而覺得，如果真的希望家族第二代建立一套完整的金融知識，就應該有一個比較有系統、可以衡量，而且受到國際金融業廣泛認識的知識架構。
於是，原本比較廣泛的第二代金融教育，就這樣慢慢發展成協助他們準備 CFA。
這幾年，台灣也正在積極朝亞洲重要的資產管理及財富管理中心發展。當台灣管理的財富愈來愈多，真正需要的就不只是更多資金，而是一批真正懂得管理資金、理解風險、進行資產配置，而且具有專業倫理的人才。
所以我經常跟學生說，考 CFA 的目的當然是 Pass，但是如果最後只拿到一張證書，卻沒有建立一套分析金融問題的方法，其實是很可惜的。
證書有一天可能只是履歷上的一行字，但是在準備這張證書的過程中，建立起來的分析能力、風險意識和思考框架，卻可能陪伴一個人幾十年的投資和職業生涯。
這也讓我回到那一位拿到 1590 的學生。
八月份沒有通過 Level I，並不是馬上再報下一個考期就可以。按照 CFA 的重考規定，同一個 Level 不能在相隔太近的考期再次應考，因此八月份沒有通過之後，最快要等待翌年二月的合資格考期。
這中間還存在另一個很實際的問題，就是 CFA curriculum 並不是永遠不變的。
金融市場本來就在改變，CFA Institute 每一年也可能調整 curriculum、Learning Modules、topic weights 或相關內容。因此對重考生來說，一個很容易犯的錯誤，就是認為：「去年已經讀過，今年把同一本書再讀一次就可以。」
舊有知識當然仍然是重要的基礎，但重新出發之前，還是必須重新核對新年度的 curriculum，了解哪些內容增加了、哪些刪減了、哪些部分的比重改變了，再重新安排自己的時間。
不過，對一個已經拿到 1590 的學生來說，我反而不希望他焦急地把所有東西從第一頁開始重新讀一次。
因為 1590 已經告訴我們，他欠缺的並不是從零開始的能力。
接下來真正應該做的，是利用 Topic Performance 把問題拆開，看看失分究竟集中在哪些科目，再進一步分辨究竟是概念沒有掌握、公式不熟、讀題速度不足、計算失誤，還是在兩個很接近的答案之間經常作出了錯誤判斷。
這就是「把書再讀一次」和「為下一次考試作準備」最大的分別。
如果一個學生已經花了三百多個小時走到 1590，那麼下一次我們不應該把目標設定成 1600。
真正好的考試準備，不應該是計算「最低限度還需要多答對多少題」，而是讓自己的能力與合格線之間建立足夠的安全距離，使考試當天即使遇到幾道不熟悉的題目、出現幾次計算失誤，甚至狀態稍有起伏，仍然有足夠的餘裕跨過那條線。
想深一層，這其實不只是考試的方法，也是投資和財富管理很重要的一課。
不要把重要的事情建立在「剛剛好」之上。
今天重新坐在這個星期日的課堂裡，看著這幾張成績單，我自己其實也有另一番感觸。
我當年讀的是數學系。唸大學期間，我曾經教過四年夜校，後來就離開了教育工作。我的很多同班同學畢業之後一直留在教育界，成為老師、校長，而我卻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的路，接觸企業、投資、金融，再慢慢走到家族傳承和第二代培訓。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有想過自己還會再教書。
當年的我大概怎樣也想不到，幾十年之後的星期日，自己又會坐在一群學生面前，跟他們談考試、分析錯題、解釋公式；看到學生通過考試會替他們高興，看到一個 1590，又會替他覺得可惜。
人生有時候確實很有意思。
當年的同學走了一條比較直接的路，從數學系走進學校；而我繞了一個很大的圈，經歷企業、金融、投資和家族傳承之後，最後卻在另一種形式的「教室」裡，重新跟教育相遇。
殊途同歸，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在台灣逐漸建立更完整的資產管理與財富管理產業的今天，能夠把自己過去在數學、金融、投資、企業和家族傳承之間累積的一點經驗，轉化成下一代真正可以使用的知識，我也很慶幸自己還有這個機會，作出一點小小的貢獻。
一張 CFA 成績單，當然不可能決定一個年輕人的人生。
但是準備 CFA 的過程，倒是會迫使一個人學習很多在投資世界裡同樣重要的事情：面對自己不知道的東西，承認自己的判斷可能出錯，找出原因，重新計算，修正方法，然後再做一次。
投資如此，考試如此，人生大概也是如此。
所以，恭喜這一次順利過關的同學。
至於那些只差一點點、暫時還沒有跨過合格線的同學，我反而希望你們不要急著用一次考試的結果來定義自己。
三百多個小時沒有白費，因為你已經證明自己有能力走到這裡。
我們要做的，是讓自己準備得足夠扎實，扎實到走進考場的那一天，已經不需要再擔心那條合格線究竟畫在哪裡。
紮實到可以自己應付變幻莫測的金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