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菇寫了一篇「數學男」,說她早上打開電視,經常看見畫面停留在某個大學數學課程的錄影上,因為我又在半夜坐在客廳,看數學,停了下來,做了筆記,忘記關機。
既然身分已經曝光,我也只好承認:沒錯,我就是那個當年向日語老師提出,可以跟她分享數學概念的男人。
不過,有一點需要補充:應該支付的學費,當然照付。當時是因為很喜歡草菇的教學,也感謝她教得用心,便想在學費以外,分享一些自己喜歡的數學概念,作為額外的謝意。
我一直覺得數學這麼有趣,想當然地以為,其他人即使沒有特別喜歡,應該也不會抗拒。當然,我錯了。
她當時客氣地婉拒,說「給我錢就好」,讓我上了很重要的一課:自己喜歡的東西,不一定就是別人想收到的禮物。
數學可以研究共同的性質,追求一個人卻不能假設大家都有相同的興趣。幸好她只是拒絕了數學,沒有直接把我從她的人生方程式中消去,否則後來的故事,大概就沒有解了。
我一直比較喜歡代數,尤其是線性代數。
它吸引我的地方,是能夠把很多看似複雜的關係,整理成向量、矩陣與變換,讓我們有方法一起處理多個變數。今天人工智能處理資料、量子力學描述狀態,都離不開這些概念。對我來說,半夜看數學有一種安定感:白天很多事情講不清楚,到了數學的世界,至少可以先交代假設,再一步一步推下去。
數學上的證明未必容易,但不用猜對方說「沒事」的時候,究竟是不是真的沒事。

如果把這份興趣放進婚姻,我覺得丈夫最好是一個有足夠維度的向量,可以同時包含司機、廚師、狗狗照顧員、搬貨助手,以及太太想說話時的聽眾。每天按需要調整各個分量:出門時提高司機的比重,開飯時增加廚師的功能,狗狗有需要時,其他工作便要重新排序。
當然,這只是借用數學打個比喻;現實中的我,也沒有厲害到可以一邊炒菜,一邊開車,再一邊替狗狗洗澡。
線性代數還有一個很適合婚姻的概念,叫「基底」。
簡單來說,一組足夠而不重複的基本方向,可以組合出整個空間。兩個人相處,大概也需要一些基本方向:信任、尊重、分工,以及願意聽對方說話。有了這些,生活才有空間展開;否則即使每天重複一百次「我愛你」,也未必能代替一次準時接送,或者一頓不用太太操心的晚飯。
我最怕的,是自己的「服務」,或者在婚姻的投入,最後會否變成概率問題。「今晚會不會煮飯?」「明天能不能幫忙?」「答應的事情有沒有做?」如果每個答案都只是「有一定機會」,太太便要每天估算丈夫的可靠程度。
人生本來已經有很多不確定性,丈夫最好不要再成為家裏另一個隨機變數。承諾的事情,還是盡量做得到,讓草菇少做一點風險管理。
至於拓撲學,我原本想說,最怕婚姻被扭曲得面目全非,但仔細想想,這門學問反而很有意思。
拓撲學關心的,是物件在某些連續變形之下,哪些性質仍然保持不變;外形可以拉長、壓扁,只要不撕裂、不黏合,原來的連接關係仍可保留。婚姻也會經歷搬家、轉業、生病與年歲增長,生活的形狀不可能一直相同。重要的是,變來變去之後,兩個人是否仍然連在一起,是否仍願意伸手接住對方。原來變形未必可怕,失去連結才是。
我也一直記得,在大學剛接觸高維空間時,教授叫我們想像:正如三維物件可以在平面上留下二維的影子,四維物件也可以投影到三維空間。
這是幫助理解數學的想像方法,並不等於眼前的世界真的就是某個四維世界的投影,但它讓我第一次感受到,原來看不見,不代表在數學上無法描述;想像不到,也不代表只能停留在熟悉的三個方向。
這個概念有時也會讓我想到人生。
我們眼前看見的,會不會只是彼此很有限的一個投影?草菇第一次認識我,看見的是一個需要補習日語(其實是一直需要,尤其是發音方面)、卻熱心提出教她數學的古怪學生;後來才慢慢看見,這個人還有其他可以一起生活的維度。
我第一次認識她,也不知道眼前這位老師,後來會成為一起照顧狗狗、一起做生意、一起走過許多事情的人。
數學不能替我們製造另一個宇宙,也不能保證所有遺憾都能避免,但多想一個維度,有時真的會多看見一種可能。
某件事如果只從輸贏看,可能無解;加上時間、理解與體諒,變數多了,卻未必沒有下一步。有些遺憾無法改寫,但我們可以慢慢改變與它相處的方式。
所以,草菇說數學是我的療癒工具,這一點她說對了。
只是當年我以為,分享數學是感謝她用心教學的好方法;後來才發現,真正需要長期修讀的,是如何做一個讓她放心的丈夫。這門課沒有標準答案,不能只靠推導,還要每天交功課。
至於線性代數,我仍然可以半夜慢慢看。看完記得關電視,可能、應該也是功課的一部分。
草菇老師的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