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長大的歐洲
Europe, forced to grow up
歐洲其實並不是突然醒來的。
它只是被人推了一把,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沒有護欄的地方。
在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比利時首相 Bart De Wever 說出了一段讓歐洲聽來極不舒服的話。
那不是激情演說,也不是外交辭令,而是一種來自制度核心、近乎冷靜的自白。
我自己比較喜歡這種高冷的語調,太過激情的,很容易會說過了,令到理解出現誤差。
他說,
“No one really wants to join China. And no one really wants to join the United States.”
沒有人真正想加入中國,也沒有人真正想加入美國。
這句話聽起來近乎傲慢,卻其實是一種殘酷的現實判斷。
作為強權的鄰居,或被夾在強權之間的國家,多數人真正嚮往的,其實是歐盟。
不是因為歐盟更強,而是因為歐盟代表的是一種制度(institutions),而不是赤裸裸的力量。
歐盟制定規則,但語言是柔軟的。它不靠軍事逼迫,而是依賴法規、共識、與漫長而令人不耐的協商。
那是一個相信「程序本身就是價值」的世界。
但問題是,這個世界,正在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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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到俄烏戰爭時,德韋弗刻意打破了一個歐洲內部流傳已久的恐懼敘事。
他直言,俄羅斯並不像外界想像中那樣強大。
俄羅斯的經濟狀況並不好,
俄羅斯的軍事力量,也不足以真正單獨威脅整個歐洲。
真正的風險,只有在一個情況下才會出現:歐洲自己分裂。The real danger is European disunity.
而他語氣最沉重的一句是:普京看到的,不是歐洲的強大,而是歐洲正在被分裂。
這不是對外部敵人的恐嚇,而是對內部裂痕的直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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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提到一件讓他「非常震驚(deeply shocked)」的往事。
他轉述,Donald Trump 曾在巴黎的某個場合談及俄烏戰爭時表示,美國不打算站在任何一邊。
那一刻,對歐洲而言,是警鐘,而不是外交摩擦。
德韋弗回憶自己成長的年代——1980 年代。
那是一個西方世界對「主權、民主與自由」毫不含糊的年代。
“The West stood for something.”
西方曾經,清楚地代表某種價值。
但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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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來,這不只是政策調整,而是一個結構性的戰略轉移(structural strategic shift)。
美國的重心,已經從大西洋轉向太平洋。
“America has turned its face to the Pacific.”
這不會只發生在特朗普身上,而是一個長期趨勢。
換句話說,歐洲不能再假設「美國一定會在」。
更令人不安的是,他點出一個過去難以想像的現象——
今天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已經不再是一個完整、毫無懷疑的北約。
盟友之間,開始彼此試探、彼此計算,甚至彼此威脅。
制度的縫隙,正在被權力現實撐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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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對歐盟說出了那段最具爭議、卻也最誠實的警告。
如果歐盟不能覺醒,
如果歐盟不能建立自己的科技平台與戰略能力,
如果歐盟無法真正團結起來——
那麼歐盟,將不只是美國的附庸,
而可能成為奴隸(slave)。
他用了一個極其刺耳、卻無法忽視的比喻:
“Being a happy vassal is one thing. Being a miserable slave is another.”
快樂的附庸是一回事,悲慘的奴隸是另一回事。
他甚至補上一句更殘酷的對照——
就像中國一樣。差別只在於方法。
中國靠的是強硬,而歐洲,看起來反而更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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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把話題拉回歐洲此刻的輿論狀態。
我們每天都在談論特朗普、特朗普、特朗普。
彷彿只要再撐一下,只要等下一次選舉,一切就會回到熟悉的秩序。
但他的提醒近乎冷酷:
“The future is not coming. It has already arrived.”
未來不是正在逼近,而是已經發生。
他語帶反諷地說,
如果歐盟現在能真正團結、開始行動,
那麼也許在未來某一天,歐洲甚至會感謝特朗普。
因為正是他,逼迫歐洲終於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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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樣一段話,出自比利時,並不是巧合。
比利時看似是小國,卻長期站在歐洲制度的中心。
德語、法語、荷語,在同一個國家並存;
妥協與協商,是它的日常,也是歐洲的縮影。
歐盟總部在布魯塞爾,
歐洲法院在這裡,
歐洲規則,也是在這裡一條一條被磨出來的。
因此,當歐洲制度開始出現裂痕,
往往會先讓比利時感到不安。
不是因為它最強,
而是因為它最清楚——
制度一旦瓦解,代價會落在所有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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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新的消息是,特朗普已經表示,在格陵蘭問題上不會使用武力,願意坐下來談。
這是一個訊號。
但問題從來不只是「用不用武力」。
問題是——
歐洲是否還擁有選擇的能力?
德韋弗說,不論是快樂的附庸,還是悲慘的附庸,
終究都還是附庸。
你願意嗎?
歐盟沒有太多時間了。
因為世界,已經開始重新排隊。
而歐洲,正在被迫長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