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沒有能力接替美國的國際地位

當特朗普政府與以色列對伊朗發動戰爭,美國再次陷入一場看不見清晰終局的中東衝突,最容易出現的判斷是:美國在中東消耗得愈久,中國獲得的戰略空間便愈大。美軍的航母、軍艦、防空系統與精密彈藥一旦大量部署在波斯灣,可以用來應對中國的軍事資源自然相對減少;美國在伊朗問題上受挫,也讓北京更有理由宣稱,華盛頓依靠武力、制裁與政權更替處理國際問題的模式正在失效。
可是,2026年9月19日出版的《經濟學人》卻提出一個比「美國失敗、中國勝利」更值得思考的判斷:”China is not ready for a post-American world.”
「中國還沒有準備好面對一個後美國時代的世界。」
這句話的重點,不是中國沒有從美國的中東困局中得益,而是中國目前仍然沒有能力,也未必願意承擔美國撤退後留下的責任。
北京樂於看見華盛頓在中東泥沼中消耗資源,卻不願親自承擔終結戰爭、保護航道及維持區域安全秩序的成本。
中東國家對美國的不滿已經產生實際影響。沙特阿拉伯等國擔心美國可能在危機時刻撤離,因而開始分散安全風險,深化與土耳其、巴基斯坦及其他國家的合作。表面上,這應該是中國擴大影響力的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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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中東領袖在批評特朗普的同時,也對習近平感到失望,因為中國雖然與伊朗、俄羅斯、沙特及其他區內國家保持密切經貿關係,卻沒有運用這些槓桿推動真正的停火安排。
其中一種較為「犬儒」的解釋是,中國根本沒有必要協助美國結束戰爭。只要美軍繼續被困在波斯灣,大量消耗難以迅速補充的精密彈藥,美國國防部便會有更少航母、軍艦與防空系統部署到中國周邊。對北京而言,讓主要戰略競爭對手留在中東消耗力量,顯然比主動替它解決問題更符合短期利益。
中國也樂於看見特朗普的「極限施壓」未能迫使伊朗政權倒台。中國共產黨本來就反對外國制裁與政權更替,對伊朗在空襲與經濟封鎖下仍然保持抵抗,自然帶有某種政治上的認同。部分中國官員更把伊朗與北韓相提並論,視兩者為受到西方長期制裁,卻始終沒有向外來壓力屈服的國家。
然而,中國並沒有單純為了削弱美國而不顧自身經濟利益。伊朗戰爭爆發初期,霍爾木茲海峽關閉,中國一度大幅減少石油進口,客觀上有助穩定全球能源市場。中國之所以這樣做,一方面是希望壓低油價,因為中國既是全球最大能源進口國,國內經濟又正在放緩,出口增長仍然依賴海外需求;如果油價失控並引發全球經濟衰退,中國同樣會成為受害者。
另一方面,中國多年建立龐大石油儲備,終於在危機中發揮作用,使它能夠暫時依靠庫存滿足大部分國內需求。北京亦長期避免過度依賴單一供應國,即使面對俄羅斯這樣的地緣政治夥伴,也沒有把能源安全完全押在對方身上。這反映中國在能源問題上的現實主義:政治關係可以密切,供應來源仍然必須分散。
中國最初減少購買伊朗石油,也削弱了特朗普支持者的一種說法。他們認為,攻擊伊朗是圍堵中國的一步高明棋局,因為切斷伊朗對中國的石油供應,便可以削弱中國的能源安全。問題是,中國依靠庫存與供應多元化承受了最初衝擊,美國政府其後也沒有顯示出準備全面挑戰中伊關係的意圖。
特朗普希望與習近平在華盛頓舉行成功會談,因此對中國與伊朗之間的軍事及情報聯繫保持克制。當有報道指中國衛星影像可能協助伊朗攻擊美軍在約旦的基地,特朗普也淡化事件,辯稱美國同樣會對中國做一些「不太令人高興的事情」。這種反應說明,在特朗普眼中,與中國達成交易的重要性,可能高於立即追究北京與德黑蘭的關係。
習近平當然有理由把美國在波斯灣的挫折,描述成中國外交理念的勝利。他在德里舉行的金磚國家峰會上批評戰爭為區內人民帶來嚴重損失,也不符合國際社會的共同利益,並再次宣傳中國近年提出的多項「全球倡議」。
習近平的核心論述並不複雜:經濟發展是好的,干涉他國內政是壞的,而西方式民主制度則被形容為失敗的模式。
問題是,這些論述一直沒有轉化為結束戰爭的具體方案。
金磚國家按照共識方式運作,十個成員對如何處理波斯灣危機並沒有共同立場。中國、伊朗與俄羅斯在反對美國壓力方面有共同語言,但阿聯酋等成員同時是美國的重要安全夥伴。
習近平表示中國願意與金磚國家合作,為中東和平發揮應有作用,實際效果卻相當有限,其實只是空洞無力的外交術語。
隨着石油儲備逐漸下降,中國已經恢復購買原油,並在全球現貨市場與亞洲及歐洲買家競爭。《經濟學人》引述標普全球的價格資料指出,作為海運原油基準的日期布蘭特油價已升至每桶132美元。高油價不但增加中國的進口成本,戰爭也正在阻礙中國與波斯灣國家之間的投資、能源、綠色科技及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合作。
這正是中國面對的根本矛盾。
美國在中東受挫,確實有利於中國的地緣政治宣傳;但美國力量維持的海上航道、能源供應與全球貿易秩序一旦真正崩潰,中國承受的經濟損失可能比大多數國家更大。中國既是製造與出口大國,也是能源與原材料進口大國,因此比許多國家更加依賴航道安全與國際市場穩定。
《經濟學人》因此提出第二個非常重要的判斷:
“To beat America, China needs the West for a while yet.”
「中國要擊敗美國,暫時仍然需要西方。」
這句話看似矛盾,其實非常準確。中國希望逐步削弱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卻仍然需要這個秩序提供的市場、技術、資本與安全公共產品。
中國海軍可以在西太平洋擴大活動範圍,卻仍未準備好長期維持中東與全球主要航道的安全;中國外交可以提出和平倡議,卻不願投入足以迫使交戰各方停火的政治與軍事成本。
中國使用經濟力量時,主要目的通常是維護較狹窄的國家利益,而不是重新塑造其他國家的外交政策。它可以限制貿易、控制關鍵礦產,或者運用市場准入迫使對方在特定議題上讓步,卻很少像美國一樣,嘗試以軍事同盟、安全承諾與制度安排,長期維持一個跨地區的國際秩序。
當然,這並不代表中國永遠沒有能力取代美國。至少,中國領導層相信,他們最終可以建立一個足夠富裕、強大並掌握關鍵技術的國家,使任何外國都不敢在核心利益上挑戰中國。(作者按:所以,中國經濟是否可以持續增長變成為關鍵,可以留意這個page其他文章。)
到了那一天,中國目前強調利益優先、秩序至上與不干涉內政的外交模式,或許會被北京包裝成一套可供其他國家仿效的新秩序。
只是,伊朗戰爭來得太早。
今天的中國即使可以從美國的失誤中獲利,卻沒有能力填補美國留下的真空;可以批評美國發動戰爭,卻不能保證石油供應與航道安全;可以呼籲和平,卻不願承擔締造和平所需要的風險。
世界正在進入一個美國力量「退場」、中國影響力不斷上升的時代,但這並不等於「後美國世界」已經準備就緒。真正危險的過渡期,可能正是舊有領導者不再願意承擔全部責任,而新的競爭者又未準備好提供替代秩序。
這樣只會維持一個這樣的局面:「美國可以製造混亂,中國可以從旁獲利,但未必有任何一方有能力把世界重新組織起來。」
因此,中國目前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選擇,仍然是做一個謹慎的巨人:在美國犯錯時擴大外交空間,在自身利益受到威脅時使用經濟力量,談論和平與新秩序,卻盡量避免承擔真正維持和平的成本。
這也提醒我們,一個國家嘗試挑戰霸權,與它有能力取代霸權,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中國已經自我感覺良好,覺得可以足以令美國感到威脅,卻世界秩序仍然需要美國維持運作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