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縮影的長江故事:互相矛盾的政策正在摧毁長江、摧毁中國
長江很長、長江的故事也很長,慎入。這篇文章更多的是看完經濟學人描述長江生態故事之後的延伸,原來文章沒有提及長江是中國縮影的想法,純粹是筆者個人看法。
看到最新一期的經濟學人的長文,看完深信感覺到「長江就是中國的縮影」。在中國、在長江,每一項政策推出時,總有一套偉大而合理的字眼:為了發展經濟,所以要興建水壩、擴張航運及改造河流;當生態被推向崩潰邊緣,再又以保護環境為名,透過一刀切的禁漁政策,令數十萬依水而生的漁民突然失去工作,生計幾乎被連根拔起。又到了下一個發展週期,官方又可以用能源安全、防洪需要及地方建設作為理由,繼續興建大型水利工程,再次摧殘剛開始復甦的生態,並讓沿岸百姓的生活環境與生命安全承受新的風險。
在官方敘事之中,築壩是勝利,禁漁是勝利,魚群回升是勝利,新水利工程獲批也是勝利;然而,在這一連串永遠正確的勝利背後,一般百姓面對的卻是失去工作、失去家園,以及無法參與決定自身命運的直接威脅。
長江是這樣,整個中國亦往往如此:政策目標可以不斷改變,偉大口號可以彼此矛盾,但代價最終總是落在缺乏話語權的普通人身上。
《經濟學人》2026年8月1日出版的期刊,以〈China’s mightiest river is coming back from the brink〉為題,中文可譯為:「中國最雄偉的河流正從懸崖邊緣回來。」文章的網頁版本刊於7月30日,副題則寫道:「But eco-authoritarianism is not all roses」,中文意即:「然而,威權式環境治理並非事事美好。」
這項分析一方面肯定長江部分生態指標明顯改善,另一方面也提出更深層的疑問:把長江推向崩潰邊緣和把它拉回來的,某程度上正是同一套由上而下、集中力量及不容質疑的治理邏輯,背後長江透支了什麼代價。

長江全長約6,300公里,由青藏高原流向上海,支撐着沿岸的農業、工業、航運、能源和城市發展,因此被稱為中國的「母親河」。然而,這條母親河過去並沒有得到與其地位相稱的尊重。生活污水與工業廢物長期排入河道,數以百萬噸計的魚類被捕走,大型水壩又改變了河流流速、泥沙輸送及魚類洄游路徑。當經濟增長、能源供應和基建規模成為官員最重要的政績指標,生態成本便被推遲處理,直到部分損害變得無法逆轉。
白鱀豚被認為很可能已經滅絕,體形巨大、長有劍形吻部的白鱘亦已從長江消失。這些物種的命運並非突如其來的意外,而是長期污染、過度捕撈、航運發展和水壩建設共同作用的結果。當官方多年來高調歌頌水利工程、防洪能力與發電成績時,河流本身的生態完整性卻逐步被犧牲。
中國自1950年代起便熱衷興建水壩,以防洪、發電及推動地方經濟。長江目前已有包括三峽大壩在內的十多座巨型水壩,整個流域另有數以千計的中小型水壩。這些工程當然提供了電力、航運和部分防洪效益,但它們除了因為工程是否穩固令到沿岸市民生命受到威脅,而且同時切斷魚類上下游洄游與繁殖的通道,也改變湖泊、濕地和主河道之間原有的水文節奏。
這正是長江政策矛盾的第一層。政府一方面把大型水壩視為現代化、能源安全和國家工程能力的象徵,另一方面又在生物多樣性急速下降後,動用更強大的行政力量進行生態搶救。
過去以「集中力量辦大事」興建工程,今天再以同一套方法修補工程與發展造成的損害;政策看似不斷取得新勝利,實際上卻可能只是在處理上一個勝利所留下的後果。
2021年開始實施的十年商業禁捕,是這種治理方式最鮮明的例子。
禁捕範圍包括長江主要河道、重要支流及流域內的大型湖泊,政府以巡邏船、無人機、監控鏡頭和嚴厲罰款執行政策。地方官員的晉升前景亦逐漸與環境指標掛鈎,因此禁捕迅速成為必須完成的政治任務。
禁捕確實產生了顯著的生態成果。研究人員估計,自2021年多項保護措施落實後,長江流域魚類總生物量增加超過200%,扭轉了長達約七十年的下降趨勢。2026年4月,科學家在野外觀察到一種罕見鱘魚近二十年來首次繁殖;同年7月發表的研究亦發現,達到性成熟的魚類比例明顯上升,顯示魚群的繁殖能力正在恢復。
長江江豚的數量也出現回升。根據報道引述的政府數據,目前流域內有超過1,400條江豚,較2017年約1,000條的低位有所增加。江豚位於食物鏈較高位置,對水質、魚類數量及棲息環境十分敏感,因此它們的回歸確實是長江生態改善的重要訊號。
官方自然可以把這些數據視為生態治理邁向勝利的證據。問題是,這場勝利的代價主要由誰承擔?禁捕令約23萬名漁民失去原有工作,部分漁船被銷毀或充公,數以十萬計家庭長久以來依靠河流建立的技能、收入和生活方式,也在一道行政命令之下被迫終止。
官方媒體表示,受影響漁民獲得補償、轉職培訓及新的工作機會,部分人轉職後的收入更高。然而,《經濟學人》走訪昔日漁村後發現,居民描述的情況並不完全相同。在位於君山湖岸邊的進賢縣,當地人估計只有約五分之一漁民得到生計補償,而且金額遠低於他們過往的捕魚收入,不少人最終只能離開家鄉,到大城市成為外來勞工。
一名轉而經營餐館的前女漁民向《經濟學人》表示:「No one listens to the common people.」中文可譯為:「沒有人聆聽普通百姓的聲音。」這句話指出了行政式生態治理的核心矛盾:政府可以迅速禁止捕魚,也可以用魚類數量證明政策成功,但漁民是否得到公平補償、能否維持有尊嚴的生活,以及他們是否有機會參與決策,卻未必被放在同等重要的位置。
部分漁民按照政府鼓勵轉型從事水產養殖,但養殖並不是把漁網換成魚塘那麼簡單。養殖需要投入資金、設備、飼料和疾病管理成本,一旦市場需求下降,過往依靠天然漁獲維生的人便可能承擔超出能力的商業風險。一名轉為養殖黃鱔的前漁民向報道表示,當年業內普遍虧損,反映行政命令可以迅速終止一個行業,卻不能以同樣速度創造另一種可持續的生計。
這正是長江政策矛盾的第二層。政府在捕魚問題上採取一刀切手段,要求數十萬人為生態恢復退出行業,卻沒有以同等決心處理可能對魚類棲息地造成更深遠影響的水壩。普通漁民缺乏政治和產業力量,因此可以被迅速納入禁令;水電、基建和地方發展部門背後涉及龐大投資、能源目標與政績利益,所受到的限制卻遠不及前者。
水壩造成的問題並不會因禁漁而消失。魚類即使不再被捕捉,如果仍然無法穿越水壩前往繁殖地,族群恢復便會遇到上限。水壩亦會改變水溫、流速、泥沙及季節性水位,破壞魚類、江豚、濕地與候鳥彼此依存的生態環境。除非部分老舊水壩被拆除,或者重新設計生態流量和魚道,現時的復甦可能只是一個暫時階段。
當外界仍然經常把注意力集中在三峽大壩的安全與影響時,中國其實仍在長江流域規劃和興建其他水利工程。其中最具爭議的新項目,是計劃在中國最大淡水湖鄱陽湖與長江之間興建一座寬約三公里的水利樞紐。官方表示,工程可以在旱季調節鄱陽湖水位,而項目已於2026年較早時獲批准建設。
環保人士擔心,工程將改變鄱陽湖與長江之間原有的水文聯繫,直接影響候鳥與長江江豚的棲息環境。鄱陽湖不是一個可以獨立管理的靜態水庫,而是會隨季節與長江交換水量的動態濕地。若以工程方式固定或操控水位,短期或許有利於某些防旱及供水指標,卻可能破壞依賴天然漲退週期生存的物種。
這正是長江政策矛盾的第三層,也是最令人憂慮的一層。官方一方面以江豚數量回升證明生態治理成功,另一方面卻批准可能改變江豚重要棲息地的新工程;一方面禁止漁民捕魚以保護魚類,另一方面又允許水壩繼續阻礙魚類遷徙。當每一個部門都只需要完成自己的任務指標,漁業部門可以宣告魚群恢復,水利部門可以宣告水位受控,能源部門可以宣告發電增加,但沒有人為整條河流的完整生命週期負責。
這種矛盾反映中國環境治理並非由單一的「保護自然」目標支配,而是同時受到能源、基建、防洪、航運及地方發展利益影響。
不同政策目標本來就可能互相衝突,但真正的風險在於,決策過程缺乏足夠獨立的環境評估,也缺乏漁民、科學家、環保組織及地方居民的有效參與。當政治與產業力量不對等,最容易被犧牲的往往是無法量化的生態價值,以及缺乏話語權的普通民眾。
「集中資源好辦事」可以迅速關閉或遷移沿江化工廠,可以在上游植樹,可以建設人工濕地、可滲透地面與海綿城市,也可以透過大規模禁捕讓魚群在數年間恢復。這些成果不應被否定,因為長江水質改善、魚類增加及江豚回升都具有真實價值。可是,同樣的權力如果不受獨立監督,也可以迅速批准一座三公里寬的水利工程,並要求受影響群體接受既定結果。
因此,問題從來不只是國家有沒有能力治理環境,而是這種能力由誰決定、用於甚麼目標,以及誰有權指出政策錯誤。缺乏制衡的行政能力可以在危機中迅速調動資源,卻也可能因為某個領導目標、部門利益或地方政績,再次把自然系統推向另一個方向。今天用強力手段拯救長江,明天也可能用同樣的手段興建破壞長江的新工程。
如果中國希望長江的復甦不只是另一場短期政治勝利,便需要把治理重點由完成單項指標,轉向維持整個流域的生態完整性。所有新建水壩及水利工程都應接受獨立而公開的累積環境影響評估,不只計算單一工程的發電、防洪或供水收益,也要評估整個流域已有數千座水壩疊加後的長期影響。相關數據、模型及不同方案亦應公開,讓外部科學家和受影響社群有機會提出質疑。
禁漁政策同樣需要由一刀切執法,走向真正的公正轉型。補償標準應公開透明,並根據漁民過往收入、年齡、技能與家庭狀況提供不同安排。前漁民熟悉水流、魚類繁殖季節和非法捕魚位置,政府可以聘請他們參與生態巡查、科研監測、濕地修復及環境教育,使他們由政策成本的承擔者,轉變成長江復甦的參與者。
中國亦需要重新檢視「水壩等於發展」的政策慣性。部分老舊或效益有限的水壩應研究拆除,仍需保留的工程則應增加魚道、改善生態流量,並以實際生物多樣性表現重新評估其成本。鄱陽湖新工程在全面施工前,也應重新審視對候鳥、江豚、魚類繁殖和濕地週期的累積影響,否則今天被宣傳為調節水位的勝利,可能成為下一代需要付出更大代價修復的問題。
長江就是中國政策矛盾的縮影:國家先以發展之名集中資源改造自然,當生態接近崩潰後,再以保護之名集中資源約束普通民眾,但對具有更強政治與產業力量的大型工程,卻未必採用相同標準。當發電、防洪、基建、地方增長和生態保護都被要求交出「勝利」成績,母親河便可能被不同任務反覆切割,失去作為一個完整生命系統的地位。
長江的確暫時正在從生態崩潰的懸崖邊緣回來,但它尚未真正脫離危險。魚群增加、江豚回升和水質改善,證明嚴格保護可以發揮作用;數十萬漁民失去生計,以及大型水壩仍然不斷推進,則說明這套治理模式並未解決自身的根本矛盾。把局部數據改善稱為全面勝利,可能令決策者忽略另一場危機正在形成。
這個處境的形成也整好了解中國式的危機為什麼會一層一層地出現。
真正的歷史性災難,未必來自某一座水壩突然發生事故,也可能來自數十年來每一項看似合理、每一項都宣稱成功的政策,在缺乏整體評估與公眾制衡之下逐步疊加帶來的禍害。
長江需要的不是更多互相競逐的勝利,而是一套願意承認錯誤、聆聽沿岸居民、尊重生態規律,並敢於限制大型工程利益的治理制度。
否則,今天從懸崖邊拉回來的母親河,仍可能被下一個宏大任務重新推向深淵。
長江是這樣、中國也是這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