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評論
兩位諾貝爾得獎學者: 提醒我們如何重新理解經濟政策
今屆諾貝爾經濟學獎兩位得獎學者的研究，其實就是把「家庭如何消費、企業如何定價，以及大家如何預期未來」，放進理解整體經濟的模型，讓政府與央行更有根據地判斷，何時應刺激經濟、何時應抑制通脹。
讀到他們的研究，不禁想到最近市場一直關心的幾個問題：中國如何刺激疲弱的內需，美國如何應對通脹與利率壓力，歐洲如何處理債務與匯率風險，日本又如何推進利率正常化。
這些看來都是宏觀政策問題，但政策最終產生甚麼效果，仍要經過每一個投資者、消費者、企業與家庭的判斷，以及他們對投資、消費和定價的調整。這也是兩位學者特別值得我們好好認識的原因。
2026年10月12日公布的諾貝爾經濟學獎，由史丹福大學的羅伯特・霍爾（Robert E. Hall）及哥倫比亞大學的邁克爾・伍德福德（Michael Woodford）共同獲得，表彰他們對「宏觀經濟穩定政策的微觀基礎」的貢獻。這個名稱有點學術，但背後的問題，其實離我們的生活很近。
霍爾在1978年的重要研究，把理性預期引入消費分析：家庭安排今天的開支，會考慮長期收入與財富，而不只是這個月賺了多少。在特定假設下，已知資訊應已反映在決策中，消費的變化主要由新資訊推動，形成著名的「消費隨機漫步」命題。這並不是說人們隨便花錢，而是未來的新消息難以預測，消費變化也因此難以預測。
我們可以再用一個生活例子來理解：收到一次性獎金，和知道自己未來幾年都有穩定的加薪機會，對消費的影響可能不同。
如果擔心收入不穩，即使今天多了一筆錢，也可能先儲起來；如果相信收入改善可以持續，才可能願意承擔較長期的開支。
這令我重新思考「刺激消費」四個字。分析政策時，我們很容易先看補助多少、減稅多少，但家庭在意的，也包括工作是否穩定、未來需要承擔多少支出。不過，這個理論不能套用到所有人身上：現金不足的家庭，收到補助後可能立即用於生活需要。政策給了誰、解決了甚麼限制，同樣重要。
伍德福德則在2003年的《利息與價格》中，建立了具影響力的貨幣政策框架，把家庭消費、企業定價與利率政策連接起來，成為新凱恩斯學派模型的重要基礎。這類模型考慮價格與工資不會全部即時調整，因此利率可以影響實際經濟活動，而人們對未來的預期，也會改變今天的決定。
他在得獎當日的一段話，尤其令我留意：
“their expectations and their understanding of what policy is likely to be in the future are actually crucial”
「人們的預期，以及對未來政策可能如何發展的理解，實際上至關重要。」
企業決定是否興建工廠，考慮的通常是未來幾年的需求與融資成本；家庭決定是否買樓，也會估計未來的收入與供款負擔。因此，央行今天即使沒有調整利率，只要可信地改變市場對未來政策的理解，也可能影響當下的行動。這是「前瞻指引」的重要理論依據，但承諾必須令人相信。
把兩人的研究放在一起，看到政府推出刺激方案，要問家庭是否願意花錢；看到央行減息，要問企業是否仍然看好需求；看到政策聲明，也要問市場是否相信它能夠落實。政策金額與利率水平都重要，但它們如何進入人的決策，才讓分析更完整。
模型始終有假設，現實中的收入差異、借貸限制與不確定性，都會影響結果。兩位學者提供的，是理解政策傳導的方法，並不是保證每次都有效的公式。
這次得獎消息，讓我再次感受到經濟學與日常生活的連結。
宏觀經濟的變化，來自無數家庭與企業的選擇；理解那些看似龐大的政策問題，往往可以由一個很具體的問題開始：面對眼前的環境，我們為甚麼決定花錢、儲蓄、投資，或者再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