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支撐美國消費的，是藏在床墊下的cash
每當市場開始擔心美國經濟是否即將衰退時，總會有一些數據迅速成為媒體焦點。最近最受關注的，便是美國家庭儲蓄率跌至近二十年低位。
許多評論(尤其是來自中國）因此推論，美國家庭正在「入不敷支」，消費熱潮即將結束，甚至認為經濟衰退只是時間問題。
然而，2026年6月27日出版的《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卻提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觀點：如果只看儲蓄率，而忽略家庭資產負債表，就像只看企業的現金流，而不看資產負債表一樣，很容易得出錯誤的結論。
文章的標題〈A firm mattress〉十分耐人尋味，不太容易明白。
英文中的「mattress（床墊）」來自一句流傳已久的俗語——把現金藏在床墊下面（cash under the mattress），象徵家庭手中保留著足夠的現金儲備。換言之，《經濟學人》想表達的是，美國家庭雖然每月存下來的錢變少，但真正值得觀察的，是他們床墊下面是否仍然藏著厚厚的現金。
文章首先指出，美國個人消費依然保持相當穩健，而消費支出占美國GDP約三分之二，是整體經濟最重要的引擎。過去一年，美國個人消費仍維持約2%的增長，但個人儲蓄率卻於2026年4月跌至2.6%，創下自2008年金融危機前夕以來的低位，因此不少市場人士開始擔心，美國家庭是否已經開始透支未來。
《經濟學人》寫道：
“The latest fashionable worry about America’s economy is that consumers are spending beyond their means.”
「目前市場最流行的一種憂慮，是美國消費者正在超出自己的能力範圍消費。」
乍看之下，這種擔憂似乎不無道理。二十世紀末，美國家庭平均儲蓄率長期維持約10%，即使一年前，儲蓄率仍然約為今天的兩倍。同時，近期通脹重新略高於薪資增長，特朗普政府推出的大規模減稅退稅亦已大致發放完畢，因此市場自然擔心，美國家庭的現金是否已經快要耗盡。
然而，《經濟學人》提醒，今天的美國，與二十年前最大的不同，其實是人口結構。
如今，美國已經進入高齡化社會，領取社會保障（Social Security）退休福利的人數突破5,450萬人，歷史上首次超過一半退出勞動市場的人口年齡已達65歲以上。退休人士沒有固定薪資收入，因此他們日常消費主要依靠多年累積的儲蓄與投資資產，自然會令整體儲蓄率下降。然而，這並不代表他們陷入財務困境，而只是開始使用自己多年累積的財富。
《經濟學人》指出：
“Pensioners typically have less current income than workers, but keep spending by tapping lifetime savings.”
「退休人士通常沒有在職人士那樣的現期收入，但他們會透過動用一生累積的儲蓄來維持消費。」
換句話說，今天儲蓄率下降，很大程度反映的是退休人口增加，而不是家庭財務惡化。研究甚至指出，一位典型退休人士每年支出會比收入高出15,000至22,000美元，而這正是退休生活原本應有的財務安排，而非經濟危機的徵兆。
真正值得觀察的，其實不是每月還能存多少錢，而是家庭手上究竟還剩多少資產。
文章提出了一個極具啟發性的觀點。儲蓄率衡量的是每個月新增多少現金，但家庭資產負債表反映的是累積下來的現金存量。即使每月新增儲蓄減少，只要過去累積的現金依然充裕，家庭仍然有能力繼續消費。
《經濟學人》寫道：
“The saving rate measures the money left over from each month’s income, not the stock of cash that households already have on hand.”
「儲蓄率反映的是每個月收入剩下多少錢，而不是家庭本來已經持有多少現金資產。」
從這個角度觀察，美國家庭的情況其實比市場想像中健康得多。
根據聯儲局數據，目前美國家庭持有的流動資產，包括現金、銀行存款及貨幣市場基金，已經相當於全年可支配收入的84%，遠高於疫情前不足70%的水平。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並不只是富裕家庭的現象，即使是財富排名後50%的家庭，平均仍然持有約12,800美元的流動資產，按實質購買力計算，也是疫情前從未出現過的高水平。
因此，《經濟學人》認為，美國家庭真正躺著的，不是薄薄的一張床墊，而是一張相當厚實的財務安全墊。
這也是為什麼，即使儲蓄率下降，美國零售、旅遊、娛樂及餐飲消費依然保持強勁。大型銀行PNC發現，扣除汽油之後的信用卡消費按年增長接近5%，創近四年最快增速；
美國零售龍頭 Walmart 亦表示，今年第一季交易量錄得自2024年以來最快增長。這些數據都說明，美國消費力目前仍未出現明顯疲弱。
不過，《經濟學人》並非完全否定風險，而是提醒市場，不要把短期數據過度放大。文章指出，若未來股市出現大幅回調，家庭財富縮水可能削弱消費信心；若油價持續高企，能源成本上升將侵蝕可支配所得；若特朗普政府進一步提高關稅，或北美自由貿易安排（USMCA）出現新的不確定性，也可能增加企業與消費者的壓力。
因此，文章最後作出了一個十分平衡的總結。
“American consumers can still withstand a lot. That does not mean they can withstand anything.”
「美國消費者目前仍然具有相當強的承受能力，但這並不代表他們能夠承受任何衝擊。」
這句話，其實也是所有投資人的提醒。分析經濟，不能只看一個數字，更不能只看新聞標題。儲蓄率下降，未必等於消費崩潰；消費強勁，也未必代表風險完全消失。真正重要的，是理解數據背後的結構性變化，以及家庭、企業與政府資產負債表之間的互動關係。
很多時候，市場最大的錯誤，不是數據本身，而是過度簡化數據所代表的意義。今天的美國家庭，未必比二十年前更愛花錢，而是因為人口老化、資產累積及財富結構的改變，使得「低儲蓄率」已經不再具有過去相同的警示作用。
對投資者而言，真正需要關心的，不只是每月多存了多少錢，而是當風暴來臨時，家庭、企業與整個經濟體的「床墊」究竟有多厚。因為決定一個經濟體韌性的，往往不是當月的收入，而是多年累積下來的資產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