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Monet 一起在康復的路上
今天回醫院看報告，心裡其實很平靜。也許人真的在大病之後，會慢慢學會對「結果」保持一種安靜的等待。
四月那場急性胰臟炎（Acute Pancreatitis）太深刻了，身體或者個人感覺好像仍然停留在某個尚未完全恢復的地方，仍然習慣自己還是有點病。
上星期做胃鏡和腸鏡，不只是例行檢查，更像是一種確認：想知道那場病，到底有沒有真的離開。
醫生把檢查結果的畫面轉過來給我看的時候，我第一次那麼直接地看見自己的身體。
胃裡是一片紅，腸裡也是一片紅。不是一個小點，不是一條細細的傷口，醫生告訴我這是發炎，或者說是一種發炎後留下來的、整片泛紅的痕跡。
腸炎胃炎，所以是否就是腸胃炎？奇怪的是，我最近其實沒有上吐下瀉，也沒有肚痛或者發燒。
於是我忍不住問醫生，這種腸胃炎，和平常理解那種吃壞肚子的急性腸胃炎，是不是不一樣？
醫生很仔細地解釋，現在看到的並不像一般感染型、會劇烈腹瀉嘔吐的急性腸胃炎。
那些紅色，更像是慢性或亞急性的黏膜發炎，是消化道在經歷過重大發炎後仍然處於修復期，也可能是胃酸、膽汁、藥物、壓力長時間刺激留下來的結果。
所以即使沒有明顯嘔吐、腹瀉、發燒，也不代表裡面沒有發炎。
「有發炎，不等於一定是急性感染型腸胃炎。」
不是痛或者不舒服才叫有病，也不是沒有症狀就代表完全好了。
有些病痛更像已經在康復中的傷，是安靜地留在身體裡面的。
他後來又說，其實四月那場急性胰臟炎，很可能和現在胃與腸的問題有關。
以前總以為胰臟只是胰臟，負責協調血糖，但原來它後面連著整個上腹的消化系統。
醫生好像上課一樣，解釋胰臟在胃後面，旁邊是十二指腸、小腸、膽道，急性發炎的時候，大量發炎因子會一起刺激附近器官。
所以很多人在胰臟炎之後，會出現胃炎、十二指腸炎、腸黏膜受損、胃排空變慢、胃脹氣、胃酸逆流。即使胰臟指數下降了，整個消化道未必真正恢復。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自從上次生病之後，常常覺得胃悶、容易飽、吃東西變慢，是身體真的還在修復。
醫生又提到在檢查中發現我有胃潰瘍與胃酸倒流，但其實我沒有這方面的歷史。
他說像我之前那種比較嚴重的胰臟炎，尤其血糖曾經高到四、五百，身體其實經歷過一次很大的發炎與壓力（身體病變的壓力）。
大病之後，胃黏膜防禦能力會下降，胃酸傷害卻增加，所以很容易出現壓力型胃炎與胃潰瘍。
再加上胰臟炎後胃蠕動變慢，食物停留太久，就會開始脹氣、逆流、火燒心，甚至胸口卡卡、喉嚨像有東西。
我忽然想起最近那些說不出的不舒服，原來都有原因。
甚至如果膽道與胰管附近曾經發炎，膽汁也可能逆流進胃裡，胃鏡看到的一片紅，有時候不只是胃酸，而是膽汁長時間刺激的結果。
這些狀況未必真的會很痛，更像一種隱隱約約的耗損。
醫生說輕度慢性腸炎，有些是腸黏膜修復期，也可能是腸道菌叢失衡、藥物刺激、胃酸藥或止痛藥影響，甚至是自律神經失調。
有些人只是感覺脹氣、容易飽、消化慢、排便不穩，所以腸胃炎並不是一定會劇烈腹瀉。
我原來真的以為自己是康復了、沒事了，原來身體其實仍然需要用一種很慢的方式，一點一點把失去的平衡找回來。
醫生後來說的一句話：「現在要注意的，其實不是單純胃炎，而是胰臟有沒有留下後遺症。」
他說之前血糖那麼高，即使現在已經好很多，但如果仍然容易忽高忽低，就代表胰島功能可能還沒完全恢復。有些人胰臟炎之後會進入糖尿病前期，甚至真正變成第三型糖尿病（回家又要找書，我一直知道才要病只有兩種，有先天性的一型糖尿病及吃出來的二型糖尿病），所以空腹血糖與HbA1c還是要長期追蹤，及需要在內分泌科跟進一段時間。
除此之外，還要觀察消化功能。
如果胰臟外分泌受損，消化油脂的能力會下降，吃油容易不舒服、大便浮油、脹氣、體重下降。
醫生提到一個很長的名字——Exocrine Pancreatic Insufficiency。以前從沒想過，人竟然會因為一場病，而開始重新認識自己身體裡每一個器官的名字。原來胰臟不只是分泌胰島素，功能也不只是調節血糖。
離開前，醫生特別交代接下來的生活注意事項。
高油、酒精、暴飲暴食、宵夜、過甜、過辣、以及長時間空腹，現在都要盡量避免。
他講到「長時間空腹」時，我突然想起前幾天做胃鏡腸鏡前空腹二十四小時的感覺，那並不是單純肚子餓，而是一種胃裡空到發痛的感覺，像整個胃壁直接暴露在胃酸裡。
原來有些不舒服，身體早就在提醒，只是以前不懂。
有趣的是，剛剛兩日前去了動物醫院。家中顏值擔當的小狗Monet，也才剛從急性胰臟炎裡慢慢康復過來。
牠最近的化驗報告其實也還不算完全漂亮，白血球仍然偏高，代表身體裡還有發炎的狀況；胰臟發炎指數雖然已經從最高的一千七百多降到三百多，但正常上限其實只有兩百，所以醫生提醒，牠未來仍然有變成慢性胰臟發炎的風險。
回想起坐在診間裡聽獸醫說話的時候，我在藥房等胃藥的時候，突然有點恍惚。因為獸醫對Monet的叮嚀，居然和今天人類醫生對我說的大同小異。
少量多餐、低脂飲食、不要太油、不要讓胰臟負擔太大。
我們真的是同病相憐，身體在經歷過一次大發炎之後，修復的方法都那麼相似。只是Monet比我麻煩一點，牠嘴巴特別刁，現在還能靠喉管餵食營養液，比較容易控制；等六月拆掉喉管之後，真正的挑戰才會開始。
想到未來每天要想盡辦法哄牠吃低脂餐，草菇一直表示很擔心，我卻覺得，這也是一個緣份，一起生活，本來就是希望可以一起變老，居然有機會一起生同一個病，更難得的，現在可以一起努力康復。
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有種很奇妙的感覺。
這幾個月，好像我們兩父子分頭打了一場仗。分別在對抗胰臟炎。現在都被醫生要求不能亂吃，都開始學習什麼叫「low fat」的人生。
以前總覺得平安理所當然的，現在才知道，原來能夠平靜吃完一頓飯、不胃痛、不逆流、不需要半夜驚醒，其實已經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醫生最後提醒，如果之後出現黑便、吐血、體重快速下降、夜間痛醒、持續發燒、黃疸、油便、背痛合併腹痛、血糖再次飆高，或者吃東西越來越痛，就一定要盡快回診。我也會密切留意Monet有沒有這些情況。
我聽著那些警訊，一邊點頭，一邊忽然意識到，原來現在的生活，已經不是從前那種可以任意揮霍身體的生活了。
想一想，其實Monet都14歲, 今年我也55了，一起老，不只是一種浪漫，也是心態的轉變。
沒有因此有什麼負面的感覺，反而是在這些檢查與解釋之後，第一次真正理解什麼叫「修復期」。
我和Monet ，兩個老頭都需要「修復期」。
康復並不是某一天突然恢復成從前的樣子，而是先要接受身體仍然敏感、仍然脆弱，然後開始重新學習生活。規律吃藥、清淡低油、少量多餐、睡前三小時不進食、減少咖啡與戒酒、持續追血糖，這些聽起來像醫囑，但某程度上，也像是一種健康的生活方式。
大病之後，開始明白，原來身體一直很努力。那些發紅的地方正在慢慢癒合，那些發炎的器官正在重新適應，而Monet也正在慢慢把牠那個小小的胰臟養回來。
我們兩個，一個人、一隻狗，最近的人生忽然變得很像。一起吃清淡的東西，一起被醫生叮囑，一起重新學習照顧身體。
一起跑下去。
然後某一天，我們都會真正好起來。
到時候，再一起慢慢去過那些本來以為很普通、如今卻覺得很珍貴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