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爭衝擊最後反映在美國債券上

伊朗戰爭,以及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什麼時候恢復正常流通,從來都不只是油價故事。
真正危險的地方,不在於油價會否升穿100美元,而是當全球能源命脈開始出現不確定性時,整個美元流動性體系、資本市場與主權資產配置,都會開始出現連鎖反應。最近市場其實已經開始浮現這種跡象。
根據 Bloomberg 數據,2026年3月,10個依賴石油進口的新興市場國家,合共減持了860億美元美國國債(US Treasuries),創下自2011年以來最大單月跌幅,其中560億美元屬於實際淨賣出,而非單純價格波動造成的帳面損失。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次不只是中國減持,而是整體新興市場同步減少美元債券持倉。(見下圖)
Screenshot
這代表市場開始擔心的,已經不只是油價,而是更深層的美元流動性壓力與全球資本再配置。
過去二十年,全球金融系統其實建立在一個非常脆弱但高效率的循環之上:石油出口國賺取美元,再將美元回流美國國債市場;新興市場則透過持有美債維持外匯儲備穩定,美元則透過全球能源與貿易結算鞏固霸權地位。這形成所謂「石油美元循環(Petrodollar Recycling)」。
但問題是,當能源價格大幅波動、地緣政治升級、美元利率高企時,這個循環便會開始出現裂縫。
因為很多石油進口國,需要動用美元儲備購買能源、穩定匯率,甚至維持本國金融市場穩定,於是它們第一時間會做的事情,就是賣出手上的美國國債套現。
換句話說,霍爾木茲海峽的風險,未必只反映在油價,而可能反映在美債市場。
這也是為什麼近期美國長債市場變得異常敏感,債券孳息一直攀升。
當越來越多國家開始減持美債,美國政府的融資成本自然上升;而美債收益率一旦急升,又會進一步推高全球資金成本、企業借貸成本與美元流動性壓力。
這種情況下,真正被衝擊的,往往不是美國,而是依賴美元融資的新興市場。
因為今天全球金融體系,本質上仍然是美元本位。很多國家雖然不是用美元作本國貨幣,但它們的能源進口、企業債務、國際貿易與銀行融資,全部都與美元掛鉤。當美元資金開始收縮,全球風險資產便會同步承壓。
更值得注意的是,市場其實正在慢慢出現另一個更深層的變化:越來越多國家開始重新思考,是否需要過度依賴美元資產作為外匯儲備核心。
過去,美國國債被視為全球最安全資產,但近年從俄羅斯資產凍結、美元金融制裁,到美國債務規模失控與高利率壓力,很多國家開始意識到,美債除了是金融資產,同時也是地緣政治工具。
於是,各國一方面增持黃金,另一方面開始尋找美元以外的支付與結算渠道,包括人民幣、CIPS、雙邊本幣結算與區域支付系統。這未必代表美元霸權即將崩潰,但卻意味全球資本流向開始出現結構性轉變。
真正危險的地方,從來都不是一次油價上升,而是當全球開始同時出現:能源不穩定、美元流動性收縮、美債需求下降、地緣政治碎片化,以及全球支付系統陣營化。因為這些因素彼此之間會互相放大。霍爾木茲海峽的壓力,可以傳導至油價;油價再推升通脹;通脹迫使美國維持高利率;高利率又令全球資金成本上升;資金成本上升進一步迫使新興市場賣出美債與外匯儲備;最後壓力重新回流美國債券市場與美元體系本身。
很多人以為今天世界最大的風險是戰爭,但真正危險的,往往是戰爭背後那條全球資金鏈開始斷裂。當市場開始懷疑「美元是否永遠安全」、「美債是否永遠有買家」時,全球金融秩序便已經開始慢慢改變。
而歷史上所有金融秩序轉變,都不是突然崩潰,而是一次又一次看似孤立的小裂縫,最後慢慢連成一條新的斷層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