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呼中的Monet

剛才牠還在家裡搗亂了十幾分鐘，像是在重新確認自己的地盤一樣，慢慢走遍每一個角落，偶爾又突然大聲吠叫。結果下一秒，就忽然倒在草菇旁邊的沙發上，呼呼大睡了。

看著牠睡著的樣子，鼻子上還貼著固定喉管的膠布，心裡其實會有一種很複雜的感覺。

以前總嫌牠太吵、太愛亂跑、太愛隨地大小便。現在反而覺得，只要牠還願意四處走動、願意搗亂，其實就已經很好。

Monet 回家之後，我才慢慢明白，真正的照顧，其實是從出院那一天才正式開始。

很多人以為，狗狗能離開醫院，就代表病已經好了。但對經歷過急性胰臟炎、橫紋肌溶解與急性腎衰竭的 Monet 來說，「回家」從來不等於「痊癒」，甚至更像是一段漫長照顧的開始。

這次的病，後來回頭看，愈來愈覺得不像單一原因造成，而更像是一連串身體長期累積下來的「臨界點」。

曾經和醫生討論過很多次，我們慢慢開始理解，真正引爆這場病變的，也許只是一個偶然因素。

Monet 本身腎臟功能一直不算太好，所以長期都需要吃腎臟處方乾糧。可是腎臟處方糧為了維持熱量與適口性，脂肪比例通常會相對高一些。

對腎臟來說，也許是必要的；但對「不喜歡脂肪」的胰臟而言，長時間下來，某程度上也可能是一種慢性的負擔。

胰臟不像心臟或肺那樣，平常很少被人注意。很多時候，它都是默默工作、默默承受。直到有一天，真的超出負荷，才會突然全面崩潰。

而那一天，剛好家中有長輩從外國回來，興致勃勃地帶著很久沒有運動的 Monet 去公園，突然跑了一個多小時。

老人家後來說，Monet 跑到最後，忽然整隻狗躺在地上，怎樣都不願意再動。

當時大家只覺得牠玩得太累，沒想到，身體可能早已超出負荷。

後來醫生提到，當身體長時間處於發炎、缺氧或過度消耗的狀態時，肌肉可能會開始大量崩解，形成「橫紋肌溶解」。

那些被破壞的肌肉蛋白，會隨著血液循環進入腎臟，最後反過來加重腎臟負擔，甚至引發急性腎衰竭。

而發炎、脫水與循環異常，又可能進一步刺激原本已經長期承受壓力的胰臟。

於是，胰臟炎爆發了，而且一發不可收拾，甚至連身體溫度都開始失控，出現近似中暑般的狀態。

所以現在回頭看，病因或許從來不是單一事件。

不是單純跑太多，也不是單純吃太油，更不是哪一天突然出了什麼錯。

而是身體原本就已經慢慢累積了很多看不見的小問題，最後剛好在某個偶然時刻，同時失去了平衡。

有時候其實還是會忍不住想，如果那天沒有去公園，如果沒有跑那麼久，是不是就不會發病？

但後來慢慢發現，很多事情其實沒有真正的答案。

因為生命本來就不是數學題，不會有一個絕對正確的因果關係。

我們能做的，大概只有在事情發生之後，更努力理解牠的身體，更小心陪牠往後走。

今天出院，與其說 Monet 已經康復，不如說是在醫院裡能做的療程，暫時都已經做完了。

即使現在回家了，短時間內，牠其實還是需要靠喉管進食。

那條細細的喉管，從鼻孔一路接到胃部。

每天都要定時把營養液慢慢灌進去，抗生素、止痛藥、止吐藥等等，也都需要透過喉管直接送進胃裡。

因為胰臟炎之後，最怕的就是一次進食太多刺激胰臟，所以現在只能少量多餐地慢慢餵。

每六小時，就要餵一次藥與營養液。

其中一次，剛好是在凌晨三、四點。

家裡好像重新回到照顧嬰兒的狀態。

鬧鐘一響，就要起床確認喉管有沒有移位、食物和藥物有沒有順利推進去、Monet 有沒有不舒服、有沒有反胃。

半夜的房間很安靜，只剩下注射器慢慢推動營養液的聲音。

首先要重新學會的，是對「吃」變得非常小心。

以前總覺得，愛小狗就是多給牠吃點好吃的。但胰臟炎之後，油脂幾乎成了最危險的東西。

不久之前，其實還曾經因為餵食問題，和家中的長輩發生爭拗。他們總覺得自己養狗養了幾十年，「吃一點點沒關係啦」。

炸物、肥肉、起司、零食，很多在人類眼中只是「一小口」的東西，如今全部都變成禁忌。

因為對受損的胰臟來說，每一次高油脂刺激，都可能讓發炎重新開始。

現在的 Monet，需要的是非常嚴格的低脂飲食。

少量多餐、固定時間、固定份量，盡量不讓胰臟一次承受太大的消化負擔。

而比起食物，更重要的，其實是水。

急性腎衰竭之後，腎臟對水分會變得異常敏感。現在家裡到處都放著水碗，食物裡也會特別加水，甚至開始習慣觀察 Monet 每天喝多少、尿多少。

醫生說，最初這幾天，可以先讓牠盡情喝水，最重要的是千萬不要脫水。

因為脫水，對別的狗狗可能只是「今天水喝少了」，但對 Monet 來說，卻可能是下一次危機的開始。

這段時間，我也第一次真正開始注意「疲倦」這件事。

橫紋肌溶解之後，Monet 的肌肉量流失了很多。以前牠可以很開心地跑來跑去，現在散步沒多久，就會明顯開始喘、開始累。

醫生說，流失掉的肌肉，其實很難完全恢復到發病前的狀態。

所以現在的運動，不再追求跑多遠，而是學著慢慢恢復。也許等下星期開始，可以重新每天曬一點太陽、短短地散散步。

很多以前理所當然的小事，如今都變得珍貴。

急性腎衰竭之後，有些狗狗會慢慢演變成慢性腎臟病。如果真的如此，現在的高血壓，也可能變成長期問題，因為腎臟本身就是調節血壓的重要器官。

而嚴重胰臟炎，也可能讓胰臟逐漸纖維化，變成反覆發作的慢性胰臟炎，甚至失去分泌消化酵素與胰島素的能力，造成長期血糖問題。

所以現在每一次喝水變多、每一次突然沒胃口、每一次精神變差，我都會不自覺開始緊張。

因為照顧重病後的小狗，你會開始明白，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那幾天住院，而是後面漫長的照顧。

我們不停問醫生，什麼情況需要立刻回醫院；如果遇到突發狀況，又該怎麼處理。

如何用喉管注射藥物、如何把藥丸磨成可以推進喉管的藥水、如何避免牠嗆到、如何觀察脫水與疼痛的跡象。

更加不用說，Monet 未來還需要固定回診、定期抽血，持續追蹤腎功能、胰臟指數與整體代謝狀態。

直到這次，我才真正發現，原來能正常吃飯、正常喝水、願意散步、願意搖尾巴回應你，已經是一種很大的幸福。

就算以前再怎樣嫌牠愛亂叫、愛搗亂、愛隨地大小便，只要健康，其實就好了。

晚上十點半還要再餵一次藥。

下一次，就是凌晨三點半。

而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陪牠一起，很慢很慢地，把身體重新養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