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榮基，店長一路好走

我曾經有好幾年，都會替海外的香港人團體向銅鑼灣書店訂書。老實說，這並不是一件「方便」的事——在銅鑼灣書店訂書不似在其他書店或者出版社，一定沒有折扣，而且訂完之後，我還要自己再跑郵局，把書一批批寄出去。

這樣的習慣，前後維持了三、四年。

現在回頭想，其實也不是為了什麼實際的便利，而是覺得，有些事總要有人做；這個已經是我想到最有效支持銅鑼灣書店及店長的方法，難得海外的朋友也不會計較這些書沒有折扣；而且有些書，總還是要有人幫忙送到想看的人手上。

我和林榮基店長的接觸，除了這些把書搬來搬去的合作之外，其實不算很多，卻一直記得他那種很直接、很真誠的樣子。

這些照片，大概是 2022 年 10 月拍的。那時我剛搬到台灣不久，銅鑼灣書店還在中山站附近。那時候見到店長，他還會督促我多做運動，也提起自己的癌症當時已經控制住了。

我們有分享過一些共同的經歷，互相問候身體。

聽他說這些時，語氣並不沉重，反而像是在很平常地交代生活近況。現在回想，那份平靜反而更讓人難忘。

我也記得，當時他曾經很生氣地說過，大廈的保安對他很不友善。有些慕名而來、特地想找銅鑼灣書店的人，保安竟然會直接跟對方說書店沒有開。我們甚至還為了這件事跟保安理論過。現在想起來，那些細碎的小事，反而最真實——不是新聞裡的林榮基，不是「銅鑼灣書店事件」裡的林榮基，而是一個在台北努力把書店撐起來、要面對租約、保安、病痛和日常瑣事的人。

可是一切又好像真的沒過多久。

林榮基這個名字，對很多香港人來說，從來不只是一位書店店長。他是 2015 年銅鑼灣書店事件的當事人之一，是那場震驚國際的事件裡，少數願意站出來、把自己經歷過的拘禁與威脅公開說出來的人。2019 年後他流亡台灣，重新把銅鑼灣書店在台北開起來。對很多離散的香港人來說，那不只是一間書店，更像是一個座標，一個仍然可以說香港、談香港、記得香港的地方。

後來書店搬遷、重開，再到因病停業，我一直覺得，店長這些年其實已經很不容易。去年證實肺腺癌復發後，他一直休養，書店也暫停營業。上個月他接受訪問時，還說身體時好時壞，書店何時恢復營業「說不準」，要看身體情況。沒想到，才過了一個月，就傳來他病逝的消息。

看到報道說，他最後因癌細胞擴散至心臟，壓住主血管，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在台北馬偕醫院離世，終年 70 歲。這樣寫出來好像只是幾行字，但想到那個曾經站在書店裡、會叮囑別人多做運動、會為了保安亂講話而不忿、也會很認真地把書店當成一個交流空間去守住的人，心裡還是很難接受。

有時候我會想，我們記住一個人，不一定只是因為他做過多大的事，也因為那些很具體的相處：一次次代訂的書、一箱箱寄出的包裹、書店裡說過的話、那些對身體狀況輕描淡寫的交代，還有他在異地仍然努力把一間書店撐起來的樣子。這些零碎的片段，拼起來才是一個人真正留給別人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