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不會為產能過剩道歉:當國家級工業機器重寫全球競爭規則
「產能過剩」看似是一個關於工廠開得太多、產品賣不完的經濟問題,實際上已經演變成一場關於全球工業版圖、國家安全與制度競爭的政治爭論。
中國認為,海外對其產能過剩的指控,是西方國家無法接受中國企業更有效率、更具規模和更有競爭力;歐美國家則認為,它們面對的不是一般企業之間的競爭,而是一套由政府資金、產業政策、地方補貼、國有採購和金融體系共同支撐的國家級工業機器。
《經濟學人》2026年8月8日出版的期刊,以〈China won’t apologise for overcapacity〉為題,中文可譯為:「中國不會為產能過剩道歉。」其副題寫道:「Its industrial policy rests on a simple principle: might makes right」,中文意即:「中國產業政策建基於一個簡單原則:實力就是道理。」
這個判斷雖然帶有鮮明批判色彩,卻點出了爭議的核心:當一個國家的製造規模龐大到足以改變全球價格、供應鏈與其他國家的產業生存空間,市場競爭便不再只是比較誰的產品較便宜。
中國商務部在一份長篇文件中,嘗試反駁外國政府及經濟學家對中國工業產能過剩的批評。
官方首先否定「所謂產能過剩」這個概念,認為出口強勁不等於生產過剩,而中國企業取得全球市場,也不應被理解為不公平競爭。這項反駁並非毫無道理,因為「產能過剩」本來就沒有一個適用於所有產業和國家的簡單定義。
全球生產中心從來都會轉移。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美國一度主導全球製造業,其後部分產業轉移到日本、德國、韓國及其他亞洲經濟體,今天中國成為世界工廠,也不代表這個位置永遠不會再次改變。某個國家出口大量產品,可能只是它擁有更成熟的供應鏈、更低的成本及更高的生產效率,不能單憑出口規模便認定它存在產能過剩。
歐美本身也有大量閒置工業產能。
報道指出,歐洲和美國超過五分之一的工廠產能處於閒置狀態,外界卻較少用同樣強烈的語言指責它們產能過剩。美國波音有約三分之二飛機銷往海外,也沒有人單純因其出口比例高,便認為美國航空工業的生產能力不合理。
因此,中國指出出口優勢不能自動等同產能過剩,確實是一個值得正視的論點。
中國製造業的競爭力也不能完全歸因於補貼。
高度集中的產業群、完整的供應商網絡、大量工程人才、龐大的本土市場和激烈的國內競爭,都迫使企業持續降低成本及改善品質。能夠在中國市場殘酷競爭中存活的企業,通常也更有能力進入海外市場,這是中國數十年工業化累積下來的真實優勢。
中國的生產規模亦為全球消費者帶來實際利益。
近年太陽能及風力發電成本下降超過一半,很大程度上便與中國的製造規模、技術進步及供應鏈效率有關。如果沒有中國企業大量生產太陽能板、電池和相關設備,全球能源轉型的成本可能更高,普及速度亦可能更慢。西方國家一方面希望加快減碳,另一方面又希望限制價格低廉的中國綠色產品,兩個目標之間本來便存在矛盾。
然而,承認中國企業具備真正競爭力,並不代表中國不存在產能過剩。《經濟學人》認為,中國商務部的文件在部分內容上提出了合理質疑,其他部分卻迴避了政府如何主動塑造市場結果。中國企業是低成本生產者,但這種低成本並非純粹由自由市場隨機產生,而是長期產業政策、公共投資及行政資源共同促成的結果。
中國追求科技與產業自主,表面目標是減少對外國供應商的依賴,實際效果卻不只限於替代進口。當一個如中國般龐大的經濟體建立足以滿足大部分國內需求的產能,它同時也獲得足以支配全球市場的生產規模。以先進船舶為例,中國希望把國產零件比例提高至八成,在實現進口替代的過程中,也成為全球最大的造船國。

這種政策的邏輯很清楚:先以龐大本土市場培養企業,再透過政府支持擴大規模,當產能超過國內需要,企業便把產品推向海外。
對中國而言,這是產業升級與國家競爭力;對其他國家而言,卻可能意味本地企業在尚未建立規模之前,便要與獲得整套國家體系支持的中國企業競爭。
直接財政補貼只是中國產業支持中最容易看見的一部分。其他形式還包括政府基金投資晶片企業、地方政府提供廉價土地、國有銀行給予有利融資,以及要求國有企業優先採購國產產品。這些支持不一定全部出現在企業財務報表的「補貼」欄目,卻能實質降低投資成本、分擔風險及確保初期訂單。
中央政策、地方官員考核和金融資源配置亦會形成強大誘因。當電動車、電池、太陽能、半導體或人工智能被列為戰略產業,各地政府便爭相興建園區、成立基金及引進企業。單一地方政府可能只是希望完成招商與增長指標,但當數十個地方同時追逐相同產業,全國產能便可能迅速超過合理需求。
更深層的問題來自中國經濟結構。社會保障不足,令家庭需要為醫療、教育、住房和退休儲蓄大量資金,造成長期偏高的國民儲蓄率。
當消費佔經濟的比重不足,儲蓄便透過金融體系流向投資和生產,形成更多工廠、設備與基建;當國內需求無法吸收這些產出,出口便成為不可避免的出路。
因此,中國的產能過剩不只是個別企業判斷錯誤,而是整套經濟模式的結果。只要中國儲蓄長期高於國內投資需要,其出口在宏觀經濟上便會持續高於進口。中國可以舉辦進口博覽會,也可以鼓勵消費,但如果居民仍然缺乏足夠安全感,經濟仍以生產與投資為中心,全球市場便需要持續吸收中國未能在國內消化的商品。
問題並不在於中國出口,而是這套工業機器幾乎在所有產業都建立超過國內需要的生產能力。當電動車、鋼鐵、化工、太陽能、電池、造船和機械設備同時依賴海外市場,其他國家面對的便不是單一產業的正常競爭,而是一場跨越多個領域的結構性衝擊。
德國製造業便面對中國出口帶來的巨大壓力。
報道提到,中國衝擊被認為是德國每月流失約一萬個製造業職位的因素之一。中國商務部把中國製造能力形容為世界的機會,但對失去工廠和工作的人而言,低價產品帶來的消費者利益,未必能抵消長期職位、工業技能與地方經濟被削弱的代價。
中國官方論述還存在一個明顯的不對稱。
當其他國家試圖降低對中國的依賴,北京形容這些政策損害全球合作;然而,中國本身多年來一直把減少對外國科技、零件及供應商的依賴列為國家目標。當歐美對中國產品實施關稅或貿易限制,中國批評它們破壞互信,卻很少提及北京也曾把貿易限制及市場准入作為地緣政治工具。
這種「我可以自主,你不能去風險」的邏輯,很難獲得其他國家接受。任何政府都有責任評估關鍵產業、能源、藥物、晶片和原材料是否過度集中於單一來源。當中國可以以國家安全為理由推動國產替代,歐美、日本、韓國和印度自然也會以供應鏈安全為理由重建本土產能。
真正的競爭並不是中國企業與某一家德國、日本或美國企業之間的比賽,而是一家外國公司與中國整個國家產業體系之間的較量。即使外國企業規模龐大,也很難長期對抗政府基金、國有銀行、廉價土地、政策採購及地方補貼共同形成的力量。這不是否定中國企業家的能力,而是指出市場參與者所承受的資本成本和政策風險並不相同。
美國研究機構榮鼎集團把中國目前的做法形容為「industrial policy of everything」,中文可譯為「涵蓋一切的產業政策」。中國過去集中支持少數被視為戰略性的產業,如今幾乎每一個先進製造領域都可能被納入國家規劃。這種全面介入令中國可以快速建立新產業,但也令資源錯配、重複建設及價格戰更容易出現。
中國電動車市場便展示了這種模式的兩面。激烈競爭迫使企業快速創新、降低價格和改善產品,但市場上品牌過多、盈利微薄,部分企業依賴地方支持才能繼續生存。當國內競爭無法容納所有產能,企業自然更積極出口,而海外市場則擔心中國企業以低價迅速摧毀本地生產能力。
從中國角度看,只要企業能夠取得訂單、維持就業並擴大全球份額,產能是否超過本土需求並不重要。從進口國角度看,如果今天完全依靠中國的低價產品,本地企業可能退出市場;到了明天,當供應鏈受到政治衝突、出口限制或原材料管制影響,它們便已失去重新生產的能力。因此,各國願意為產業安全支付多少額外成本,正成為新的政策選擇。
稀土正是最具代表性的案例。
中國在開採、提煉、加工及磁體製造方面具有強大控制力,使歐美即使希望重建電動車、軍工和高科技供應鏈,也難以在短期內擺脫依賴。中國工業政策的成功,不只體現在它能夠生產更多產品,也體現在其他國家想要反擊時,仍然需要中國提供關鍵原料與中間產品。
美國過去十年以關稅、補貼及供應鏈回流回應中國,歐洲也逐漸提出本地製造政策。然而,西方國家的措施仍然零散,而且經常受到選舉週期、財政限制、環境審批及盟友分歧影響。中國則可以把金融、土地、採購、科研與外交政策集中在同一產業目標之下,兩者的執行速度自然存在差距。
可是,其他國家若完全模仿中國,以補貼和保護主義建立所有產業,也可能造成另一輪全球產能過剩。每個國家都希望擁有自己的晶片、電池、電動車和稀土供應鏈,最終可能形成大量重複投資,增加納稅人負擔,並令全球貿易進一步碎片化。回應中國產業政策的目的,應是提高供應鏈韌性,而不是把所有生產都搬回國內。
較合理的做法,是在真正涉及國家安全和供應風險的領域建立最低生產能力,同時與可信賴的伙伴分工。歐美、日本、韓國、澳洲、加拿大及其他經濟體可以在原材料、加工、設備、技術和市場之間建立更分散的供應鏈,避免任何單一國家掌握完整控制權。這種「友岸分工」雖然成本較高,卻比每個國家各自追求全面自給更可持續。
中國若希望減少國際社會對產能過剩的反彈,也不能只靠否定問題。北京需要把更多資源由生產端轉向居民收入、醫療、退休保障和公共服務,降低家庭預防性儲蓄,讓內需真正成為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只要普通家庭更願意消費,中國企業便不必把每一次新增產能都推向海外市場。
補貼與產業政策亦應提高透明度。中國可以公開不同形式的政府支持、國有銀行融資條件及地方投資基金持股,讓外界更準確判斷企業成本優勢究竟來自效率,還是來自公共資源。透明並不會消除爭議,但可以讓貿易談判回到可驗證的數據,而不是互相指責對方政治化。
其他國家也需要承認,中國製造業的成功不可能單靠關稅消除。供應鏈密度、技術人才、物流效率和龐大市場都需要多年建立,如果歐美只提高進口壁壘,卻不改善基建、教育、能源成本及投資環境,保護政策最終只會令消費者付出更高價格,而未必能重建真正有競爭力的產業。
產能過剩的爭論,表面上是經濟學家對定義和數據的爭議,實際上是一場關於誰能決定未來全球生產格局的物質競爭。中國有理由為其製造效率、創新能力和綠色技術貢獻感到自信,其他國家也有理由保護不可輕易重建的工業能力。問題不是中國應否被允許成功,而是它的成功是否建立在一套其他市場參與者無法取得、也難以對抗的國家支持之上。
中國不會為產能過剩道歉,因為在北京眼中,產能就是實力,市場份額就是安全,而讓世界依賴中國供應鏈本身就是戰略優勢。
其他國家也不會永遠接受中國所界定的自由貿易,因為當依賴變成弱點,低價便不再只是經濟利益,而可能成為政治風險。未來全球工業競爭的焦點,因而不再是誰能生產最便宜的產品,而是誰能在效率、韌性與安全之間建立可以持續的平衡。
《經濟學人》的結論可以濃縮為一句話:中國的工業規模已經大到足以把力量轉化為規則。當其他國家仍在爭論是否需要產業政策,中國已經從少數戰略產業走向全面工業布局;當歐美嘗試反擊,它們又發現自己的供應鏈仍被中國的稀土與中間產品所牽制。
這正是「實力就是道理」最現實的意思,也是世界各國必須面對、卻不能只靠關稅解決的新經濟秩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