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書店成為被掃盪的地方

有一天,一本書,成為了搜查的理由。
再後來,人們才發現,被搜查的,似乎已經不只是一冊書。
從近日流傳的新聞報道與畫面所見,香港多間獨立書店受到執法部門搜查,書籍被檢走,書店經營者與店員亦被帶走調查。事件所涉及的其中一本書,是台灣出版的《唯紅花綻放:習近平時代的認同與歸屬》。有報道指,相關書籍被懷疑涉及煽動內容。
如果事情只停留在一本書,我們或許還可以討論這本書寫了甚麼、作者抱持甚麼觀點,以及文字與法律之間,究竟應該存在怎樣的界線。
可是,當搜查從一本書,延伸至一間又一間書店;當被帶走調查的,不只是出版者或作者,而可能是書店的經營者,甚至只是每天整理書架、替客人結帳、偶爾介紹一本自己喜歡的書的普通店員——
問題便不再只是:
「這本書寫了甚麼?」
而是:
「一個社會,還容許人們讀甚麼?」
再往深一層問:
「我們還可以想甚麼?」
書店,其實是一個很奇怪的地方。
它沒有武器,只有書架。
沒有口號,只有一排又一排沉默地站着、等待被人翻開的文字。
一個人走進書店,可以買一本自己完全認同的書,也可以買一本令自己憤怒的書;可以讀左,也可以讀右;可以讀歷史,也可以讀政治;可以相信作者寫下的每一句話,也可以在讀完最後一頁之後,把書輕輕合起來,然後說:
「我不同意。」
閱讀真正珍貴的地方,從來不是讓所有人得到同一個答案。
恰恰相反。
閱讀的意義,是讓一個人知道:
原來這個世界,可以存在不同的答案。
所以,當一個政權以「國家安全」之名,把執法力量伸向書店,它所影響的,可能從來不只是一冊書。
它影響的是閱讀。
是思考。
是觀念的流動。
是人與人之間交換不同看法的可能。
更是那些願意保持心靈開放、不急於接受唯一答案,仍然希望保有獨立判斷能力的人。
因為對一種要求絕對服從的權力而言,最令人不安的,未必是一本寫着反對意見的書。
真正令人不安的,或許是一個人讀完那本書之後,抬起頭來,開始問:
「為甚麼?」
香港曾經是一座以自由閱讀、自由出版與多元思想聞名的城市。
在這裏,繁華商場旁邊可以藏着一間樓上書店。沿着狹窄的樓梯走上去,推開一扇不起眼的門,裏面可能就是另一個思想世界。
有人賣文學。
有人賣歷史。
有人賣政治評論。
也有人在角落裏,收藏着早已絕版、甚至被大多數人遺忘的舊書。
你可以不同意一本書,但你知道它存在。
你可以討厭一種觀點,但你知道別人有閱讀它的權利。
你甚至可以一本也不買,只是在書架前站上半個下午,翻一翻,想一想,然後離開。
那曾經是一種如此普通的日常。
普通得讓我們幾乎忘記,它其實值得珍惜。
自由最容易帶給人的錯覺,就是讓人以為,它本來就應該存在。
直到有一天,一本書需要被藏起來。
直到有一天,一間書店需要擔心自己的書架上放了甚麼。
直到有一天,賣書的人也必須開始思考,自己遞出去的究竟只是一件商品,還是一件可能帶來麻煩的「證物」。
直到有一天,連讀者伸手拿起一本書之前,也下意識地先看看四周。
那個時候,我們才會明白:
原來恐懼並不需要燒掉所有的書。
它只需要讓每一個人,在伸手拿書之前,先猶豫一下。
這大概才是最深的寒意。
新聞圖片中,一名穿着寫有「我是書店店員」黑色上衣的年輕女子,出現在執法人員身旁。
那是一個非常普通的身影。
普通得令人難過。
她不是電影裏的英雄。
她只是一名書店店員。
也正因如此,這個畫面才具有如此強烈的象徵。
一個普通人,在一個逐漸變得不普通的時代裏,仍然穿着一件寫明自己身分的衣服。
「我是書店店員。」
六個再平凡不過的字。
她或許甚麼都沒有說。
或許只是走過一條街。
可是那件衣服,在那一刻,彷彿已經說出了很多話。
因為一名書店店員,本來只需要整理書架、替客人找書、結帳,把一本書放進紙袋,再交到讀者手中。
她不應該因為這樣一份普通的工作,承受一個時代全部的政治重量。
一本書,不應成為罪證。
一間書店,不應成為禁地。
一名店員,也不應因為替客人把一本書放進紙袋,就必須思考自己是否正在做一件危險的事。
當搜查的對象從一本書擴展到書店,從書店延伸到經營者,再落到普通店員身上,我們真正需要追問的,已經不只是某一次執法行動。
今天被檢走的是一箱又一箱的書。
明天被帶走的,會不會是整個社會閱讀的勇氣?
今天令人害怕的是某一本書的名字。
明天令人害怕的,會不會是「書」本身?
再到後來,人們害怕的,甚至可能已經不再是閱讀。
而是害怕自己的思想被別人知道。
這才是自由真正開始消失的地方。
因為自由從來不只存在於法律條文裏。
它存在於一個人走進書店時,不必害怕自己買了甚麼。
存在於一名店員介紹一本書時,不必猜測這句話會不會帶來後果。
存在於一名作者寫下一句話時,不必先想像門外是否有人敲門。
也存在於我們讀完一本書之後,仍然可以自由地說:
我同意。
我不同意。
我不知道。
讓我再想一想。
「讓我再想一想。」
也許,這六個字,才是一個自由社會最重要、也最珍貴的聲音。
因為真正的思想自由,從來不是要求每一個人都必須勇敢地反抗甚麼。
它只是允許每一個普通人,保留一點空間。
去閱讀。
去懷疑。
去比較。
去改變自己的看法。
以及在所有人都急着告訴你答案的時候,仍然有權說:
讓我自己想一想。
今天,無論身在香港、台灣,還是世界任何地方,人們對自由、知識與尊嚴的珍惜,都值得被記住。
因為一座城市真正留下來的,從來不只是高樓、港口與燈火。
還有它曾經容許人們讀過甚麼。
寫過甚麼。
出版過甚麼。
爭論過甚麼。
以及在最困難的時候,是否仍然有人願意坐下來,安靜地打開一本書。
書可以被下架。
書店可以被搜查。
紙張可以被裝進紙箱,一箱一箱地帶走。
但是,只要還有人記得那些文字,只要還有人願意追問「為甚麼」,只要還有人拒絕把自己的判斷完全交給任何一種權力——
思想,就仍然有它自己的去處。
它可能藏在一本已經絕版的書裏。
藏在某個人的記憶裏。
藏在讀者與讀者之間的一次談話裏。
甚至只是藏在一個人心裏,那一句尚未說出口的:
「我不同意。」
或者:
「讓我再想一想。」
一本書,不應成為罪證。
一間書店,不應成為禁地。
而閱讀,更不應成為一件需要勇氣的事。
香港曾經因自由閱讀、自由出版與多元思想而為人所知。
我們記住這件事,不只是為了懷念一個已經改變的香港。
更是為了提醒自己:
當權力開始害怕一本書,它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紙上的文字。
它害怕的,是有人讀過那些文字之後,仍然願意問一句「為甚麼」。
它害怕的,是一個人仍然保有選擇相信甚麼、不相信甚麼的自由。
它害怕的,是那些讀完一本書之後,仍然懂得獨立思考的人。
而一座城市真正的自由,也許就藏在這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畫面裏:
一個人走進書店。
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
翻開第一頁。
沒有恐懼。
沒有猶豫。
只是安靜地讀下去。
我們曾經這樣,如此在香港生活、成長。曾經是我們的生活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