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過後,月餅或許已經從商店最當眼的位置退下來,但「月餅」背後所代表的文化意義,卻未必隨節日結束而消失。
2026年10月3日出版的《The Economist》,在「Chaguan」專欄以 “More than mooncakes” 為題,從今年中國的中秋節寫起,討論的其實遠遠不只是月餅,而是中國傳統節日在經歷百多年現代化、革命與政治改造之後,如何再次回到日常生活之中,並成為政府、商業社會與普通人都希望重新詮釋的一種文化資產。
文章開首沒有從宏大的政治敘事談起,反而寫了一件頗有意思的小事——露營。
文章提及,在秋月正圓的時候選擇到戶外露營,本來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生活享受,但放在今天中國傳統節慶復興的背景下,它又多少帶上了一點文化甚至政治意味。
因為當人們重新賞月、過中秋、逛古鎮、看花燈,這些活動既是消費,也是文化;既是個人的生活選擇,也可能成為一個國家重新建構文化認同的一部分。
《The Economist》用了一句很值得細味的說話:
“Choosing to go camping at this time of year in China, when the autumn moon is full, can be political—albeit rather enjoyably so.”
中文大意是:「在中國,選擇在秋月正圓的時節去露營,也可以帶有一點政治意味——儘管這是一種相當愉快的政治。」
這句話有趣的地方,在於它提醒我們:文化從來不完全只是文化。當一個社會重新尋找自己的傳統,背後往往同時存在身份認同、商業利益、國家敘事,以及普通人的情感需要。

今天中國各地重新重視中秋、端午、春節等傳統節日,固然有政策推動的一面,但若把所有事情都解釋成由上而下的政治工程,又可能低估了文化本身的生命力。
回望歷史,這個轉變尤其耐人尋味。
20世紀初,中國不少改革者曾經把農曆及傳統節日視為現代化的障礙;1912年中華民國成立後採用公曆,而其後中國共產黨在革命年代對不少傳統節慶亦曾持批判態度,視之為舊社會甚至「封建迷信」的一部分。
然而歷史走了一圈,今天的情況幾乎倒轉過來。《The Economist》形容,中國共產黨的角色已經從昔日對舊習俗的批判者,逐漸變成傳統文化的「仲裁者和推廣者」。
文章指出,農曆新年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一度被取消,1980年恢復;到了2005年,官方又提出振興包括中秋、清明及端午等傳統節日。其後,傳統節日更逐步成為文化政策的一部分。
到了習近平時代,這種轉向更加明顯。《The Economist》提到,習近平把傳統節日視為「中華文化自信」的一種表達,而「Living under the same moon(共此一輪明月)」之類的文化意象,也逐漸成為中秋期間常見的公共敘事。
月亮於是既代表家庭團聚,也可以延伸至民族、兩岸乃至「共同文化遺產」的想像。
可是,文化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在於它不一定完全服從政治。
政府可以推廣節日,卻未必能規定人們為何回家
《The Economist》這篇文章最值得思考的部分,是它沒有簡單地把傳統節日復興理解成一場宣傳運動。文章反而指出:
“Yet the revival of traditional festivals is much more than a top-down exercise.”
中文可以譯成:「然而,傳統節日的復興,遠遠不只是一場由上而下推動的工程。」
這大概也是理解今天中國傳統文化復興最重要的一把鑰匙。
政府可以把中秋列為假期,可以舉辦文化活動,可以把傳統節日放進國家文化敘事之中,但一個年輕人願不願意回家吃飯、一家人是否仍然希望在十五晚上坐在一起、一個離鄉工作的人為何會在中秋突然想念父母,這些事情並不是政策文件能夠製造出來的。
報道訪問了一位在福建漳州孔廟附近的陳女士。她說,1990年後出生的年輕一代,大部分時間都因為讀書或工作而離開家鄉,反而是在這些節日裡,他們才會回來。
文章中的一句話很簡單:
“It’s only at festivals like this that they come back.”
「只有到了這樣的節日,他們才會回來。」
我覺得這句話,比很多宏大的文化論述更能說明傳統節日為甚麼不容易消失。因為真正支撐一個節日的,從來不是月餅,而是「回來」這件事。
從「月餅節」到體驗經濟,傳統正在重新被消費
當然,文化重新活起來之後,商業很快便會跟上。
《The Economist》提到,有人半開玩笑地把中秋稱為 “mooncake festival”,因為對很多城市居民而言,中秋曾經一度幾乎等同於「吃月餅、送月餅」。
今天的情況正在改變,各城市開始把傳統節慶包裝成更完整的文化體驗:泉州安排踩高蹺的民俗人物表演,西安在街道上安排演員與遊客以月亮為題對詩,烏鎮則讓遊客把食物放進水中,獻給傳說中的月神嫦娥。
這其實是一個很值得商業世界注意的變化。
當一件商品本身逐漸同質化,真正能創造價值的便不再只是「產品」,而是產品背後能不能連接故事、地方、文化和體驗。
今年中國月餅市場本身亦出現類似轉向。有報道指出,2026年中國月餅市場約為290億元人民幣,整體規模略有增長,但購買動機正在發生變化,#個人食用首次超越送禮需求;高價禮盒承受壓力,部分產品需要大幅折扣清貨。
換句話說,消費者不是不吃月餅,而是開始重新問一個很基本的問題:這個月餅本身值不值得我吃?
另一方面,地方政府與商業機構正在把「賞月」本身變成新的體驗產品。
從賞月航班、大漠觀月、古鎮燈會,到國風旅拍及非遺活動,中秋正在由購買一盒商品,慢慢變成購買一段記憶、一種氣氛和一次體驗。
這種變化,其實遠比單純研究今年哪一款月餅暢銷更值得品牌經營者留意。
傳統一旦真正活起來,就不再完全屬於任何人
《The Economist》的分析再向前走了一步。
當政府希望透過傳統文化凝聚社會時,也可能面對一個很微妙的矛盾:一旦人們真正開始相信傳統、尋找傳統,便可能發現傳統本身有自己的權威。
文章後半談到寺廟、宗教場所、儒家文化以及少數民族傳統,指出當國家鼓勵人民重新珍惜歷史文化時,人們未必只接受官方挑選出來的部分,而可能開始追問自己的地方文化、宗教傳統、家族歷史與價值觀。
文化一旦扎根,便不再只是宣傳口號,而會產生自己的解釋方式。
因此文章最後提出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觀察:
“The party has made itself the guardian of traditions it once belittled.”
「這個政黨如今把自己變成了那些它曾經貶抑的傳統的守護者。」
這大概也是歷史最耐人尋味之處。
政治力量可以打壓傳統,可以重新包裝傳統,也可以投入大量資源振興傳統;可是當一個傳統重新進入千家萬戶之後,它最後會長成甚麼樣子,未必仍然完全由最初推動它的人決定。
再起步觀點:真正有價值的IP,最後都要回到人的感情
如果從品牌、IP與文化產業的角度閱讀這篇文章,我反而覺得「月餅」只是一個非常好的案例。
我們經常談IP,於是想到卡通人物、聯名產品、包裝設計、限定商品;我們談傳統文化,又很容易想到非遺、古鎮、漢服與文創。
其實,真正能夠穿越時間的IP,其實很少單純依靠漂亮的視覺符號。它必須對應某一種人類長期存在的感情。
中秋真正強大的IP不是月餅,而是「團圓」;春節真正強大的IP不是紅包,而是「回家」;清明不是青團,而是「記得」;端午也不只是糉子,而是一個民族如何透過故事記住自己。
如果品牌只看見月餅,就只能爭奪今年的月餅市場;如果看見的是「團圓」,可以創造的產品與服務便突然多了很多。如果只看見古鎮,就只能賣門票;如果看見的是都市人對歷史、地方感與慢生活的渴望,文化旅遊的想像空間便完全不同。
所以,傳統文化真正值得研究的地方,並不是如何把一個古老符號印在新的包裝盒上,而是如何把一種古老的感情,翻譯成今天的人仍然願意參與的生活方式。
這也是為甚麼《The Economist》這篇看似談中國政治的文章,對做品牌、零售、餐飲、旅遊甚至IP授權的人同樣值得一讀。
政府看到的是文化認同,商家看到的是消費市場,而普通人看到的,也許只是一輪月亮、一張回家的車票,以及一家人終於能夠再次坐在同一張桌子旁。
三者看到的東西不同,卻在同一個節日裡相遇。
或許,這才是「More than mooncakes」真正有意思的地方:月餅從來都不只是一個月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