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逝者只剩下一個數字

尊重生命,應該是文明社會最基本的底線。
中國的災難接踵而來,但一場災難發生後,我們如何談論死者,往往比口號更能反映一個社會是否真正相信每一條生命都具有價值。
九一一事件後,《紐約時報》推出《悲痛肖像》(Portraits of Grief)系列,為兩千多名罹難者逐一撰寫短傳。那些文字沒有停留在姓名、年齡和職業,也不只是把履歷重新排列。
編輯要求記者尋找一個足以呈現逝者的細節:也許是他長年不變的習慣,也許是某項不為人知的嗜好,也許是他對家人的一個小動作。
正是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片段,讓人們看見:死去的不是一組統計數字,而是一個曾經生活、愛人,也曾被人深深愛過的人。
報道逝者的姓名與故事,並非消費苦難。恰恰相反,那是在抵抗遺忘。
沒有完整的逝者名單,便很難建立追究責任的基礎;名單愈模糊,個體愈容易消失,責任也會隨之變得模糊。
數年前發生的東航空難,便曾讓人再次思考這個問題:當公眾只能接觸有限的個人資料,甚至無從了解遇難者是誰,我們又如何保存共同記憶、釐清事故原因,並追問應由誰承擔責任?
因此,災難報道中「寫人」從來不只是一種文體選擇,或者取材的角度,本來這個就同時關乎公共責任。
如果掌權者希望降低生命的分量、削弱社會問責,最方便的方法之一,就是阻止記者接觸災民、倖存者與逝者家屬。
當鏡頭無法靠近受苦的人,災民便只剩下傷亡人數、失聯人數和疏散人數;畫面的中心,則由官員、會議和救援指揮所取代。更何況這些數字在某些國度,可以隨意被無視、報「細數」。
於是,一場本來應該追問「誰受了傷、誰失去了家人、災難為何發生」的報道,逐漸變成「領導如何部署、部門如何落實、救援如何有力有序」的政治敘事。
這也是所謂「喪事喜辦」最令人不安之處:苦難尚未被理解,功勞已經開始被分配;逝者還沒有姓名,鏡頭前卻已經出現值得歌頌的人。
在西藏災害的相關報道中,這種敘事尤其明顯。
中國官方媒體並非沒有報道,消息甚至可以一日更新數次,但更多的是更新尼泊爾的死亡人數,針對西藏的,真正用來描述災情、災民與現場處境的篇幅,往往遠少於領導指示、會議部署和救援口號。
新華社的一則災情消息,全文只有少量文字直接涉及受災情況,其餘篇幅主要強調「各項搶險救援工作有力有序推進」。相較之下,涉及中央會議、領導主持和指導救援的報道,不但標題冗長,篇幅可以10倍,甚至更多。
篇幅如何分配,其實就是價值如何排序。
如果後續報道仍然遵循同一套固定劇本——先寫領導英明決策,再寫救援人員堅決執行,最後才讓災民出現,並且只允許他們表達感激——那麼問題便不再是新聞資訊不足,而是人被刻意安放在敘事的最末端。
中國官方媒體雖然派記者前往災區,節目卻多集中於救援行動,而不是災難造成的破壞。在一段由西藏安置點發出的報道中,記者站在災民面前,卻沒有與身後任何一個人交談。
這是一幅頗具象徵意味的畫面:人就在鏡頭裡,卻沒有聲音;災民成了背景,記者面對觀眾說話,卻不向真正經歷災難的人提問。
其實,不只災民會被工具化,普通救援人員也可能只是畫面中的數字與佈景。報道可以反覆強調已派出多少人員,卻很少具體說明他們正在甚麼地方、面對甚麼困難、進行哪些工作。當所有人物都被壓縮為政治敘事中的角色,個人的恐懼、疲憊、勇氣與犧牲,也就一併消失了。
更荒謬的是,在受到審查引導的輿論環境中,為逝者立傳、記錄倖存者故事的新聞,反而可能被指責為「吃人血饅頭」。
這個比喻原本出自魯迅對麻木看客的批判。如今,它有時卻被反過來用作阻止記者接近苦難的武器:不去了解逝者是誰,彷彿才叫尊重;不讓倖存者開口,彷彿才算克制;只轉發官方數字和救援口號,反而成了最安全、最「正確」的態度。
然而,真正消費苦難的,未必是寫下死者姓名的人;把災難轉化為政績舞台,才是對苦難更深的挪用。
新聞自由之所以重要,也正在於此。
根據無國界記者組織公布的二〇二六年新聞自由排名,在一百八十個國家和地區中,尼泊爾排名第八十七,中國則排名第一百七十八,位居全球倒數之列。
今次災難之後的新聞報道,便見到這個差距。
這樣的差距不只關乎記者能否採訪,更關乎災難中的普通人是否有機會被看見、被聽見,以及權力是否必須回答問題。
西藏的災害如此,香港宏福苑事件的處理也令人產生相似疑問:當記者與當事人的距離受到控制,當官方敘事先於個人經歷成形,我們還能知道多少真實情況?又有多少人的故事,在抵達公眾以前便已經消失?
一份逝者名單,看似只是一串姓名,實際上卻是一條社會良知的界線。
名字提醒我們,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有一段無法取代的人生;故事則提醒我們,災難不是抽象事件,而是有人從此失去了父母、伴侶、孩子、朋友和家園。只有當這些人重新獲得姓名、面孔與聲音,追問原因和責任才有可能真正開始。
尊重生命,不只是救援時喊出的口號。
它首先意味著:讓死者留下名字,讓倖存者有權說話,讓記者能夠接近現場,也讓權力無法躲在數字和掌聲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