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張在網上廣泛流傳的漫畫，內容大意是：中國廣東揭陽發生少年虐殺流浪狗事件，然後拿美國加州收容所及紐西蘭獵殺野貓的新聞作比較，諷刺外界只懂批評中國，對外國事件卻選擇沉默。
乍看之下，好像是在揭露所謂的「雙重標準」。
只要願意花時間把所有新聞查證完後，很容易就會發現，真正值得討論的，其實根本不是美國，也不是紐西蘭，而是揭陽發生了什麼事。
6月28日，廣東揭陽，一隻長期由附近村民餵養、名叫「旺旺」的流浪母狗，與牠三隻剛出生不久的幼犬，遭四名未滿14歲的少年虐待致死。
旺旺一直生活在村內，性情溫馴，靠村民餵食維生。牠努力在街頭生存，也努力照顧剛出生不久的孩子。然而，那天下午，牠迎來的不是善意，而是一場長達近一小時的虐待。
根據多家媒體報道及網上流傳影片，四名少年先用鐵絲勒住旺旺的頸部，把牠拖到空地，再用木棍反覆毆打，甚至戳刺牠的身體和眼睛。三隻毫無反抗能力的幼犬，同樣遭受毆打、踩踏及戳刺。
即使旺旺已經遍體鱗傷，施虐仍沒有停止。
有人向牠潑灑易燃液體，再點火焚燒。旺旺全身著火，在劇痛中四處奔跑，最後活活被燒死，三隻幼犬亦全部死亡。
更令人震驚的是，整個過程中，在場的人一直嬉笑、起哄，甚至拍攝影片，再上載到網絡分享。當生命就在眼前掙扎時，沒有人制止，也沒有人嘗試施以援手。
很多看過影片的人，都表示根本無法完整看完。
事件曝光後，官方表示四名涉事少年因未滿14歲，已送往專門學校接受教育，要求家長履行監護責任，並要求學校加強生命教育。同時，也呼籲網民不要繼續傳播影片，以免造成「網絡暴力」。
然而，事件之所以引起如此巨大的社會反響，並不只是因為虐待本身。
很多人真正感到不安的是，當四條生命已經無法挽回，社會最先討論的，往往是如何控制影片流傳、如何平息輿論，而不是追問：為甚麼幾個未成年的孩子，會殘忍到可以虐待生命近一小時？又如何避免下一次再發生？
就在大家仍然為「旺旺」感到痛心時，網上卻開始大量流傳另一類帖文。
「美國收容所槍殺117隻狗。」
「紐西蘭鼓勵小朋友獵殺野貓。」
意思很簡單：你們憑什麼批評中國？外國不是更壞嗎？
但當真正查核新聞後，卻發現這些說法本身，就是典型的斷章取義。
加州事件，實際上是一宗涉嫌虐待動物及非法處置犬隻的個別案件，是一間救援機構涉嫌犯罪，並非美國收容制度的日常做法。漫畫卻寫成「收容所人員用槍捕殺收容犬」，令人誤以為這是整個制度。
紐西蘭的新聞亦然。被獵殺的是對原生生態造成嚴重威脅的野化貓，背後涉及的是保育政策的爭議；而漫畫更把2023年曾提出、但在爭議後已取消的兒童狩獵組，與2026年的新聞混在一起，營造出「今天仍然鼓勵兒童殺貓」的印象。
這不是完整呈現事實，而是把不同時間、不同背景的資訊重新剪接，只保留最能刺激情緒的部分。
真正令人失望的是，每當中國發生令人震驚的社會事件，總有人第一時間不是反思，而是急著把焦點移開。
不是討論為什麼會發生。
不是討論制度如何改善。
不是討論如何避免悲劇重演。
而是立刻開始搜尋：「外國也有。」
彷彿只要證明別人也有問題，自己的問題便可以不用面對。
可是，別人的問題，從來不能洗白自己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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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幾十年傳媒，我對這種操作其實一點也不陌生。很多人以為新聞工作最困難的是查證，其實不是。
最累的，是面對這種刻意的斷章取義、以偏概全，以及偷換概念。
因為製造一個錯誤印象，只需要一張圖片、幾句口號、幾分鐘時間。
但要把背景、時間線、脈絡全部重新整理，再逐一找回原始新聞、交叉查證，往往要花上幾個小時，甚至幾天。
更令人無力的是，當你好不容易把所有事實都整理出來，指出哪裡錯、哪裡誤導，對方往往只是聳聳肩，說一句：「哦，搞錯了。」
事情就結束了。
錯誤資訊早已傳播了幾十萬、幾百萬次，情緒早已被煽動，真正的澄清卻很少有人願意再看。
這也是我做新聞這麼多年，最討厭的一種「典型中式」資訊操作。
不是因為立場不同。
而是因為它從來不是為了尋找真相，而是利用片面的真相，去掩蓋另一個更重要的真相。
坦白說，做了這麼多年傳媒，我對中國官方以及親官方體系釋出的資訊，一向保持高度懷疑。
不是因為我天生反感中國，更不是因為我迷信西方。
而是因為我處理中國資訊多年來的工作經驗，一次又一次告訴我，只要涉及政治、民族情緒、國家形象，太多資訊都經過精心剪裁、重新包裝，只留下有利於官方敘事的部分。真正需要面對的問題，卻往往被轉移、被淡化，甚至被新的情緒所覆蓋。
久而久之，信任不是一下子消失，而是一點一滴流失。
很多人會問：「為什麼不少人對中國官方訊息抱持懷疑？」
我的答案一直都很簡單。
信任不是別人欠你的，而是自己一點一滴建立起來的。
如果一個資訊體系長期依賴選擇性報道、斷章取義、轉移焦點，甚至把不同年份、不同背景的事件拼湊成符合自身立場的故事，那麼外界失去信任，不是因為偏見，而是因為一次又一次的經驗，教會了人們要保持懷疑。
沒有無緣無故的不信任。
公信力，也從來不是別人奪走的，而是自己慢慢消耗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