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全世界競爭的中國工業政策

與全世界競爭的中國工業政策
過去四十年,全球一直相信一件事, 只要中國變得更富有,世界也會一起受益。西方曾經認為,只要讓中國加入全球化、加入WTO、成為世界工廠,中國最終會像日本、韓國、台灣一樣,當工資上升後,自然把低端產業轉移出去,然後慢慢變成一個以內需、消費與服務業為主的成熟經濟體。
這其實是過去整個全球化秩序最核心的假設。
《Economist》最近提出了一個更值得深思的問題:中國真正令世界感到不安的,也許並不是它能否進入高科技產業,而是它直到今天,仍然牢牢控制著低端製造業。
Screenshot
事實上,越來越多人開始發現,中國似乎正在建立一種前所未見的經濟模式:既不放棄低端製造,又全力進攻高端科技,同時利用國家力量維持整個工業體系的全球主導地位。某程度上,今天全球真正開始擔心的,已經不是中國「崛起」,而是中國的工業政策正在變成一場以全世界經濟為代價的競爭。
過去一般國家的產業升級,都會伴隨某種「讓位效應」。當日本工資變高後,紡織、電子裝配與低端製造轉移到韓國與台灣;當韓國與台灣升級後,部分產業又流向中國與東南亞。這種產業階梯,讓不同國家能夠逐步完成工業化與中產崛起。但中國的特殊之處,在於它拒絕退出任何產業。
今天的中國,一方面發展AI、晶片、新能源車、高鐵與航太科技;另一方面,仍然牢牢控制全球大量服裝、紡織、家具、玩具與低端出口供應鏈。更重要的是,中國不只是出口最終產品,而是控制整個工業生態。即使產品在越南組裝,布料、零件、化工原料與中間製造,很可能依然來自中國。
這意味今天很多所謂「去中國化」,全球供應鏈看似離開中國,但真正的工業核心仍然掌握在中國手上。
這種模式之所以令世界不安,是因為它不只是市場競爭,而是一種結合國家力量的全面工業戰略。中國地方政府可以低價供地、國有銀行可以提供低成本貸款、中央政府可以透過補貼、出口退稅、能源政策與產業基金,長期支撐企業即使低利潤甚至虧損也能持續擴張。
從太陽能板、鋰電池到新能源車,全球幾乎每一個新興產業,都能看到中國利用規模與政策優勢迅速壓低價格,然後迫使其他國家企業退出市場。對中國而言,這是一種以規模換取全球主導權的戰略;但對其他國家而言,這卻可能意味本土工業被摧毀、供應鏈被依賴化,以及工業化空間被永久擠壓。
這也是為什麼今天越來越多國家,即使理念不同,卻開始對中國採取相似態度。美國對中國加關稅、歐洲調查中國電動車補貼、印度提高進口限制、東南亞擔心廉價商品傾銷,背後其實反映同一件事:世界開始意識到,中國並不是普通出口大國,而是一個試圖在所有產業同時維持優勢的超大型工業國家。
當中國既不退出低端製造,又持續向高端科技擴張時,其他國家的發展空間自然會被擠壓。某程度上,中國正在與全世界競爭。它不只是和德國競爭高端機械,也和越南競爭成衣出口;不只是和美國競爭AI,也和墨西哥競爭工廠設廠。這種「全產業覆蓋型國家」在人類現代經濟史上其實極為罕見。
中國之所以能做到這點,很大程度來自它本身就是一個內部層次極度多元的大陸型經濟體。
在右圖,可以發現北京、上海、深圳的人均收入接近發達國家,但中國內陸許多省份,收入水平卻仍接近東南亞。因此,中國可以在國內完成產業梯度轉移。沿海工資上升後,工廠不一定搬去越南,而是搬去湖南、四川、安徽或江西。
對中國而言,內陸省份某程度上就是另一個低成本亞洲。這使中國能夠長期維持龐大製造能力,而不像日本與韓國那樣,在工資上升後被迫放棄低端產業。
但問題也正正出現在這裡。
當中國透過國家力量,長期維持幾乎全產業競爭力時,全球化原本那種「大家一起成長」的邏輯便開始崩潰。因為不是每個國家都能像中國一樣,擁有超大市場、完整供應鏈與政府主導資本配置能力。結果便是,越來越多國家開始認為,中國的工業政策,其實正在以全球其他經濟體的工業空間作代價。這也是為什麼今天世界對中國的焦慮,已經不只是地緣政治,而是對整個全球經濟秩序的重新思考。
因為如果一個國家既不願退出低端製造,又不斷向高端科技推進,同時還能利用政策力量長期壓低價格,那麼全球還剩多少空間給其他國家發展?
更深層的問題是,中國本身其實也沒有太多選擇。因為房地產放緩、內需疲弱、人口老化與地方債壓力,令中國越來越依賴製造業與出口作為經濟支柱。這意味中國未來很可能不會減少出口,而是會更依賴出口;不會退出產業競爭,而是會更加激烈地爭奪全球市場。
於是,世界便開始進入一個前所未有的新時代:不是單純的全球化,也不是完全脫鉤,而是一場圍繞中國工業體系展開的全球產業戰。
中國的工業政策正在與全世界為敵,掠奪其他地方工業的生存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