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曾經走進奇蹟》終於完成了。(書名未最後確定。)
無數個晚上都是幾位毛小孩一直在陪伴。(見圖)
從真正開始動筆,到今天完成最後一個版本,大約用了半年;如果連同後來與編輯一句一句推敲、反覆修改的時間算進去,前後接近九個月。
但如果再往前算,這本書真正寫的,其實不是半年,而是我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
很多朋友知道我最近一直忙著整理書稿,以為我只是把自己二十多年在中國的經歷整理成一本回憶錄。
其實不是。
這本書,前前後後,一共寫了三次。
第一個版本,其實根本沒有真正「寫」。
那段時間,我每天拿著手機,把腦海裡想到的事情,一段一段錄下來。
有些是在散步時說的,有些是在開車途中,等紅燈、等草菇下課、逛市集時說的;更多的,是深夜抱著當時已經病重的 Jill,依照自己早已寫好的大綱,想到什麼,就立刻對著 iPhone 說出來。
半年下來,不知不覺累積了將近九萬字。
現在回頭看,那不是一本書。
比較像是一個人,不斷和自己對話。

後來,我開始整理那些語音紀錄的文字版本,動手改寫完成了第二個版本。
那一次,我把內容分成兩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我在中國二十多年的親身經歷,也是我重新回望自己人生的一段旅程;第二部分,則是我離開中國之後,重新整理自己對中國經濟、制度與市場的觀察。
我一直覺得,兩者缺一不可。
沒有經歷,分析會變得空洞;沒有結構,回憶又只會停留在故事。
直到後來,出版社和編輯陪我反覆討論。
他們問了我一個我一直沒有真正想過的問題。
「這本書,到底想用誰的眼睛去說故事?」
如果前半部是一個曾經擔任《華爾街日報》中國出版系列總編輯的香港媒體人,在回望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後半部卻忽然抽離成一位評論者,那麼陪伴讀者一路走來的那個人,就突然消失了。
於是,我們決定重新開始。
第三次重寫。
也是今天大家看到的版本。
整本書重新回到同一個視角。
所有關於中國制度、經濟與市場的思考,都不再另外寫成評論,而是化成每一章後面的「迷思」,讓它仍然由同一個人去說。
因為我愈來愈相信,與其站在今天評論中國如何如何,不如先誠實回答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為什麼二十年前,會有那麼多有能力、有知識、有國際視野的人,真心相信中國?
二○○三年的中國,真的曾經像一場奇蹟。
很多人曾經相信,追趕型成長代表制度優越;曾經相信,只要投資不停,成長就可以一直延續;曾經相信,高儲蓄是一種民族美德,足以支撐另一種經濟模式;甚至有不少世界級學者相信,一個高度集中的國家機器,可以長期比市場更有效率地配置資源。
直到今天,仍然有人相信,只要出口夠強,中國經濟很多問題終究都可以交給時間。
我不想否定當年的自己所做的任何決定。
因為只有真正走進過那個系統,真正相信過那套邏輯的人,才有能力一步一步重新理解:事情,其實沒有那麼簡單。
所以,我希望這本書,不只是寫給一開始就反對中國的人。
因為那些人,未必需要我說服。
我更希望,它能寫給那些仍然對中國充滿期待、仍然努力理解中國,或者仍然在思考「中國奇蹟究竟是真是假」的人。
因為只有曾經相信,重新理解才有意義。
也只有承認自己曾經相信,反思才不會變成一種站在今天批評昨天的傲慢。
今天終於完成最後一個版本。
回頭看,我忽然發現,這本書真正整理的,其實不是中國。
而是我自己。
我的太太草菇老師,在她替這本書寫的序裡,有一句話,我一直很喜歡。
她說:
「這本書真正完成的,不只是對一個時代的整理,更是一個人對自己人生的整理。」
我想,她說得比我自己還準確。
她常常說,有點可惜,她沒有參與我在中國的歲月。
她沒有看過我帶著十萬美元創業,看著公司一路走到十二億美元市值;沒有陪我經歷那些站在時代風口的日子,也沒有親眼看見後來失去自由的那段歲月。
但她陪伴我完成了這本書。
而另一位陪伴我完成第一稿的,是我們家的 Jill。
她陪伴我一年多,也是陪伴我完成這本書第一稿的小夥伴。
她生命最後那段日子,我每天抱著她,一句一句對著手機,把腦海裡的想法慢慢說出來。當時我在Facebook的所有財經貼文都是這樣產生的。
當時很多朋友笑我,為什麼 Facebook 常常出現同音錯字,作為一個資深的編輯,這樣有點不可思議。
其實,那不是因為我喜歡語音輸入。
只是因為,那時候我不想放下她。
後來,第一稿還沒完成,她便離開了。
太太(草菇老師)開始替我校對書稿。
她說,每當看到那些語音輸入留下的錯字,就彷彿又看見我抱著 Jill,在深夜裡,一句一句說著這些故事。
所以,對我們家來說,這本書早已不只是一本書。
它也是一段陪伴,一場告別,以及一次重新出發。
有人問我,寫完這本書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我想,不是如釋重負,也不是終於完成了一個心願。
而是終於可以平靜地承認:
我沒有否定自己的過去,也沒有美化自己的過去。
我只是努力誠實地,把曾經相信過的一切,一件一件重新放回現實裡檢視。
因為承認自己曾經相信,遠比站在今天批評昨天,更需要勇氣。
如果《曾經走進奇蹟》最後能留下一點點價值,我希望不是因為它提供了多少答案,而是因為它證明了一件事情:
真正支撐一個人走過時代巨浪的,從來不是他曾經站得有多高,而是當一切散去之後,他是否還有勇氣,如實地說出自己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