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是否真的增加三峽大壩風險?

今年多個颱風先後影響中國,網絡上隨即流傳一幅日文「三峽大壩全面崩潰假想受災圖」,從宜昌、武漢一路畫到南京及上海,令人自然聯想到:當颱風把大量雨水帶進內陸,三峽大壩是否正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
這個問題值得關注,但判斷風險時,不能只看颱風路徑是否接近長江,更不能把「進入內陸」、「影響長江流域」和「直接衝擊三峽大壩」當成同一件事。真正需要問的是:雨水落在哪個集水區、最後流入哪條河,以及有多少水會實際進入三峽水庫。
先看接連登陸浙江的「巴威」與「白海豚」。
巴威於7月11日晚上在浙江台州玉環市坎門沿海登陸,白海豚則於8月9日下午在玉環附近登陸。兩次相隔不足一個月,登陸地點又非常接近,難怪網民形容同一段海岸彷彿受到「重複攻擊」。
白海豚登陸後亦帶來大規模疏散及交通中斷,上海一度轉移超過二十萬名處於較高風險地區的居民,兩個主要機場取消逾千班航班。
然而,颱風在浙江登陸,首先承受壓力的是浙江沿海、太湖流域、長江下游及河口地區。上海面對的是暴雨、城市排水、風暴潮及長江口潮位頂托等問題;這些因素可以令下游排水更加困難,卻不會把海水或洪水一路「倒推」一千多公里至三峽大壩。下游水位高企會限制三峽的洩洪安排,形成調度壓力,但這與水流從下游反向衝擊壩體,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較容易令人誤解的是「紅霞」,其中一個最早引起外界追蹤中國面對颱風威脅的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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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霞由廣東登陸後向北進入湖南及湖北,路徑確實比巴威及白海豚更接近中國內陸,也為湖南、江西、湖北等地帶來強降雨。水利部當時預計,漢江、洞庭湖水系及鄱陽湖水系會出現明顯漲水,部分中小河流更可能超越警戒水位。
可是,紅霞的主要雨區仍然偏向湖南、江西及湖北中南部,直接受壓的多是湘江、資水、沅江、澧水、洞庭湖、鄱陽湖和漢江等長江中游支流水系。這些河流大部分在三峽以下匯入長江,因此增加的主要是中游防洪壓力,而不是三峽水庫的上游入庫流量。湖南水利部門當時重點監察的,也是湘江及洞庭湖水系多條支流可能出現二至六米的漲水過程。
這裏涉及一個經常被忽略的現實,:三峽水庫主要承接的是長江上游來水,關鍵區域包括四川、重慶,以及金沙江、雅礱江、岷江、嘉陵江和烏江等水系。颱風中心即使深入湖南或湖北,只要暴雨沒有大規模覆蓋這些上游集水區,便不等於洪水會全部流進三峽水庫。相反,落在洞庭湖或鄱陽湖水系的雨水,大多在大壩以下才進入長江。
因此,紅霞的確增加了長江流域的整體防洪壓力,但比較準確的說法是:它主要推高中游支流及湖區水位,壓縮下游可以承受三峽洩洪的空間,從而增加水庫群的調度難度;現有資料並不足以證明它曾經像網絡傳言所說的那樣,直接衝擊三峽大壩。
那麼,應該如何判斷一個颱風是否真正增加三峽風險?首先要看的是四川、重慶及長江上游主要支流的累積降雨量與土壤飽和程度。其次要觀察金沙江、嘉陵江、烏江等河流的水位,以及重慶寸灘等上游水文站的流量。只有當這些指標持續急升,三峽入庫流量才會面對實質壓力。
接下來才是水庫本身的水位、上升速度、剩餘防洪庫容,以及入庫與出庫流量之間的差距。
三峽水庫在2026年6月已把水位降至147.78米,騰出約208億立方米防洪庫容;連同長江上游其他控制性水庫,當時可調節洪水庫容約798億立方米。
中國新聞網湖北⁠ 這些數字不能保證任何極端情境都沒有風險,卻說明判斷安全不能只看一場暴雨,更要看整個水庫群還有多少空間可以削峰錯峰。大壩的最大風險應該是本身的建造水平,以及日常維護。
即使三峽最近增加洩洪,也不能立即解讀為大壩告急。
開閘洩洪本來就是水庫防洪操作的一部分,目的是提前騰出庫容及控制水位。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入庫流量長時間超過安全出庫能力、水位逼近限制而仍持續上升、剩餘庫容快速收窄,或者工程監測出現異常,包括壩體位移、接縫變化、滲流量、揚壓、裂縫及閘門運作等問題。
若只是看到洩洪畫面便推論即將潰壩,等於把正常的風險管理誤當成事故先兆。當然站在百姓來說,不理民眾生命安全的排洪,可能才是更直接的威脅。
至於網絡流傳的日文「全面崩潰假想受災圖」,圖上本身已註明只是簡化概算情境,並非正式氾濫分析;圖片亦沒有列出製作者、研究機構、模型參數或數據來源。因此,它最多只能用來提醒大家思考尾部風險,不能作為武漢多少天受災、洪水何時抵達上海,或者大壩正在失守的證據。河道地形、支流匯流、湖泊調蓄、堤防、沿途滯洪區及水庫群操作,都會令實際洪水演變遠比一條箭嘴複雜。
我的看法是,連續颱風、極端暴雨及相近登陸點,確實值得提高警覺,但最危險的往往不是颱風「直接撞向大壩」,而是不同地區的洪峰在時間上重疊。
當然,中國當局公布的數據是否可靠也是一個問題。
我當然不覺得中國的基本建設很可靠,但我們可能真的是需要注意的是:如果災難真的出現應該見到的現象是上游來水增加、中游支流同時暴漲、洞庭湖及鄱陽湖水位偏高,而長江口又遇上高潮或風暴潮,整個流域的調度空間便會被逐步壓縮。
那是一種系統性風險,不是一幅潰壩圖所呈現的單一災難情節。
所以,面對「某颱風會否衝擊三峽」的說法,最可靠的判斷次序應該是:先看雨落在哪裏,再看水流往哪裏;先看上游水文站及入庫流量,再看水庫水位和剩餘庫容;最後才看工程監測是否出現異常。
只談颱風路徑而不談集水區,只談洩洪而不談庫容,或者把中下游水患直接等同於壩體危機,都容易把真實風險說錯方向。
真正需要關心的,不是「白海豚或者其他颱風有沒有路過三峽」,而是整條長江還剩下多少空間,可以容納下一場雨。
圖片說明建議:網絡流傳的日文概算情境圖,原始製作者及發布平台不詳;圖中亦註明並非正式氾濫分析,不宜視為官方預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