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天由中國到歐洲,「冰上絲綢之路」會取代蘇伊士運河嗎?

一艘貨櫃船由中國東部港口出發,不再向南駛經馬六甲海峽、印度洋與蘇伊士運河,而是向北穿越白令海峽,沿俄羅斯北岸的北方海航道進入歐洲。
北京宣傳,原本可能需要40天以上的航程,據稱可以縮短至20天左右。這似乎是全球航運版圖即將被改寫的時刻。
這個說法有部分事實根據,但「新航線」是否可以發展成「固定班輪」,甚至是否可以「取代蘇伊士運河」,其實是三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2025年9月,中國航運公司Sea Legend安排貨櫃船Istanbul Bridge由寧波舟山港出發,沿俄羅斯北部的北方海航道前往英國費利克斯托港。船舶最終用了約20天抵達英國,其後再前往漢堡、格但斯克及鹿特丹。相比當時因紅海安全風險而繞行好望角、往往需要40至50天的航程,北極路線確實節省了接近一半時間。
到了2026年,這項測試進一步發展成季節性定期服務。Sea Legend計劃在8月至10月的適航期內,以七艘船執行八個航次,約每星期一班,由寧波舟山港集貨,再經上海、太倉及青島等港口,穿越白令海峽及俄羅斯北部沿岸,前往英國、荷蘭、德國及波蘭。這是北方海航道首次嘗試建立具有班期的中歐貨櫃服務,因此稱為「中國—歐洲北極快航」並不算誇大。
北極航線的最大賣點,是「時間」。海運原本以成本低見稱,缺點則是速度慢;中歐班列較快,空運更快,卻比海運昂貴得多。如果北極航線可以把海運時間穩定壓縮至20至25天,它便可能在海運與鐵路之間形成一個新的市場位置,特別適合電動車、鋰電池、太陽能設備、電子零件及季節性商品等價值較高、又對交付時間較敏感的貨物。
它的另一項價值,是分散航運風險。
傳統中國—歐洲航線需要經過馬六甲海峽、印度洋、曼德海峽、紅海及蘇伊士運河,其中任何一處受到戰爭、海盜、封鎖或船舶事故影響,都可能打亂整條供應鏈。北極航線無法消除風險,卻提供另一個方向,使出口商在南方航道受阻時多一個選項。
可是,縮短距離並不等於降低所有成本。
北極航行需要具備相應冰級的船舶、經過專門訓練的船員、更高的保險費用,以及精確的氣象和海冰監測;在部分情況下,還可能需要破冰船協助。俄羅斯北岸港口稀少,救援、維修、補給與污染處理能力遠不及傳統航線,一旦船舶故障或發生漏油事故,處理難度及損失都可能非常巨大。
「20天抵達」也未必每次都能兌現。
2026年首個定期航次原定抵達費利克斯托,實際上到歐洲的時間卻遲了數天,而且需要改停英國蒂斯港;由最後一個中國港口計算約航行21天,若由寧波起計則約25天。
這個結果仍比繞行好望角快捷,但說明北極航線的實際表現會受到海冰、風浪、港口安排與船期調度影響,不能把一次最快紀錄視為長期平均速度。
規模差距更加明顯。
目前投入北極航線的船舶,運載能力約由1,000多至4,890個標準貨櫃不等;傳統亞洲—歐洲主航線使用的超大型貨櫃船,卻可承載超過20,000個標準貨櫃。
2026年整個北極航季計劃的總運力約20,000個標準貨櫃,甚至少於一艘超大型貨櫃船的運載量。換句話說,北極快航目前的重要性主要在速度、路線分散與戰略試驗,而不是運量的分擔。
它的季節限制也無法忽略。
目前較適合航行的窗口大致集中在夏季至初秋,實際長度則要視乎每年海冰狀況。傳統班輪服務的價值,在於全年定期、班次密集,而且能在多個港口之間形成龐大網絡;如果一條航線每年只能營運數星期,即使單程再快,也很難成為全球供應鏈的主要骨幹。《世界報》指出,北極航線現時仍只佔全球貨櫃運輸極小部分,多家大型航運公司也因安全、環境與商業風險而拒絕使用。
更諷刺的是,北極航線之所以逐漸可行,正是因為全球暖化令海冰減少;但船舶增加,又可能透過燃料排放、黑碳沉降、噪音與漏油風險,加速破壞北極環境。航程縮短確實可能減少單次航行的燃料消耗,但如果因此吸引更多船舶進入生態極為脆弱、救援能力有限的海域,整體環境成本便不能只用每個貨櫃的碳排放量衡量。
除此之外,這條航線主要由俄羅斯管理。船舶通行許可、航行資料、破冰服務與沿岸支援,都涉及俄羅斯機構。在俄烏戰爭及西方制裁持續的背景下,歐洲企業採用這條航線,可能面對合規、保險、付款與聲譽風險。從中國角度看,它可以減少對南方航道的依賴;從歐洲企業角度看,卻可能由依賴蘇伊士運河,轉為依賴俄羅斯控制的北極通道。
因此,「冰上絲綢之路」的真正意義,暫時不是取代蘇伊士運河,而是中國開始把一條過去主要屬於地理想像的航道,轉化為可以測試的商業服務。
2025年的單次航行證明船可以走;2026年的八個季節性航次,則要測試班期能否重複、貨源能否持續,以及客戶是否願意為更快但風險更高的海運服務付費。
蘇伊士運河仍然擁有全年通航、港口網絡成熟、船舶運力龐大及供應鏈配套完整等優勢。北極航線在可見將來,更可能是一條補充路線、一項地緣政治保險,以及服務特定高價值貨物的季節性快航,而不是全球貿易的新主幹。
中國是否已經「繞過蘇伊士」,可能言之尚早,而是當氣候變化與地緣政治同時改變世界,企業是否願意用更高的不確定性,換取更短的航程。
20天可以由中國抵達歐洲確實令人注目,但一條航線的成熟,從來不由最快的一次航行決定,而是由它能否安全、穩定、全年及大規模地重複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