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直在跑兩個專科。走出醫院的時候,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一件拖了一年多、一直懸在那裡的事情,終於開始看清楚了一點。
這次得到的不是一個很確定的答案,而是發現原來問題比想像中複雜,也不需要急著替它找答案。
兩年前,我其實已經準備做膝關節置換手術。那時候想得很簡單,膝蓋既然已經壞到醫生覺得可以開始考慮動手術,早晚都要換,那就換吧。
只是當時 Jill 的病情一直不穩定。
相比起她,自己的膝蓋自然沒有那麼重要。手術可以等,膝蓋可以痛,路可以少走一點。有些事情,在生命面前,本來就沒有那麼急。
Jill 也很厲害。原本醫生說可能只剩幾個星期,她最後和我們走了一年九個月,到今年一月才離開。
之後生活還是要重新開始。
只是人生沒有 Reset 鍵,原本放下來的事情,要一件一件撿回來;有些你以為只是暫停的問題,回頭才發現,它也沒有停在原地等你。膝蓋就是其中一件。
我原本以為,只是把一年多前沒有完成的手術接回來,重新檢查、排期,然後換一個新的膝關節。結果醫生一直覺得有些地方需要再確認,反正又不是馬上要做,我就先寫書、寫論文。
本來還計劃得很好:做完手術乖乖坐幾個月,剛好閉關寫作。
結果現在書寫完了,論文也寫完了,手術還沒有做。
人生的 Project Management,有時候就是這樣。
直到最近重新拍了從髖關節一直到腳踝的全下肢 X 光,才發現現在面對的,可能已經不只是一個「壞掉的膝蓋」。
我一直以為自己是 O 型腿,所以問題應該主要在小腿。結果醫生告訴我,小腿脛骨的角度反而大致正常,比較明顯的變化是在大腿股骨。
這次重新認真面對它,也是因為最近突然痛得很厲害。大腿肌肉硬得像一條鋼筋,連腰也一起痛,幾個晚上睡不好,要靠止痛藥甚至安眠藥才能睡。身體大概覺得暗示了這麼多年我都不理,只好提高音量。

至於大腿骨為甚麼變成現在這樣,其實還不能太肯定。其中一個可能,是膝蓋長期不能正常承重之後,身體為了讓我繼續站、繼續走、繼續生活,慢慢發展出自己的代償方式。走路姿勢、肌肉用力、重心分配一點一點改變,久而久之,整條腿的受力和力線也可能跟著改變。
所以醫生現在考慮的,已經不只是「膝蓋要不要換」,而是「換了以後,整條腿的力線怎麼辦」。
人工膝關節並不是單純把一個壞掉的膝蓋拿走,再裝一個新的上去。新的關節仍然要承受整個身體的重量,所以從髖關節、大腿骨、膝蓋、小腿骨一直到腳踝,整條腿的承重線都要一起考慮。
如果最後真的需要進一步矯正,原理其實有點像結構工程:先從全下肢 X 光找出力線偏差主要來自哪一段骨頭,再考慮是否需要截骨,在計算好的位置調整骨頭角度、重新固定,希望讓承重回到比較理想的位置。
說起來只有幾句,但真正要不要做、在哪裡做、做到甚麼程度,現在還沒有必要寫死。
突然覺得自己不是在看骨科,而是把一棟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交給結構工程師。我本來只是說:「地板壞了,幫我換地板吧。」工程師量了半天,最後說:「地板的確有問題,但我們可能還要研究一下房子的結構。」
好吧,那就先不要急著換地板。
醫生也沒有催我。現階段比較實際的,是先把痛楚控制好,在膝蓋容許的情況下增加肌肉訓練,同時改變一些日常習慣,少蹲一點、少做突然轉方向的動作,減少膝蓋不必要的負擔。可能還要開始習慣拿一支行山杖,以前拿行山杖是為了上山,以後可能去超市也要拿。
短期來說,先把痛處理好,把肌肉慢慢練回來,學習怎樣跟現在這雙腿相處,可能比急著決定做甚麼手術更加重要。
至於手術,慢慢研究。如果最後真的需要比較大的矯正,甚至涉及截骨和重新調整整條腿的力線,那就不是幾個星期的事情。所謂三個月恢復也只是一個平均數,每個人的情況不同,有些長期累積下來的改變,也未必可以百分之百逆轉。
既然如此,就更加不用趕。
在準備休養之前,我大概還要先花幾個月,讓自己成為一個比較適合做手術的人。170 公分、79.9 公斤,醫生希望我慢慢減到 75 公斤;血糖、血壓其實都已經合格,但既然有時間準備,希望再控制得漂亮一點。
手術還沒有開始,功課已經開始了:體重減一點,血糖穩一點,血壓漂亮一點,肌肉多一點。不是為了變成健身 KOL,只是如果有一天真的決定上手術台,希望交給醫生的是一個準備得比較好的身體。
回頭看 2026 年,其實很奇妙。博士完成了,書寫完了、也出了,自己的博客也終於有了一個安放文字的地方。
我本來以為,今年做到這裡已經可以收工。結果身體在後面舉手:「不好意思,還有我。」
人其實很奇怪。我們會花很多時間照顧工作、照顧別人、照顧公司、照顧計畫、照顧夢想,只要腦袋還能想、手還能寫、腳還能走,就總覺得問題不大。
但身體其實有自己的帳本。
欠它的睡眠,它記得;欠它的運動,它記得;欠它的肌肉,它也記得。最近大概覺得其他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終於把帳單拿出來:「是不是輪到我了?」
好,輪到你了。
過去我很習慣替公司、研究、文章和各種計畫訂 KPI,這一次,KPI 換成自己。
我還想好好行下去,和草菇一起把興趣慢慢變成事業,好好經營 IP 管理;也為草菇打氣,見證她如何把做了這麼多年的日語教學再往前走一步,繼續深化,變成更完整的學術研究。
生活裡還有很多很普通、卻很重要的事情。
和草菇一起照顧 Skipper,陪他慢慢走;一起陪著已經有點年老多病的 Monet,一關一關繼續過。然後,在我們自己的方式裡,繼續一起等 Jill 回來。
還有很多路要行,所以要先修好對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