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始搗亂的Monet

和前幾天只能躺著、被我們抱着、幾乎沒有力氣的樣子相比，今天終於可以讓他落地散步五至十分鐘。

結果，這位小朋友一恢復一點精神，就立刻把住院部當成自己屋企。

一路走、一路聞、一路霸地盤，還像平常在家裡一樣，沿途胡亂小便。

本來下意識想阻止他，但醫師反而笑著說：「沒關係，剛好也需要收集尿液再檢驗，讓他好好尿吧，我們再打掃就好。」

聽到那句，其實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因為這幾天，我們一直都在害怕他的器官會不會撐不住、血壓會不會崩潰、會不會進一步敗血、會不會突然惡化。

而今天，大家開始討論的，竟然是他又開始「搗蛋」。

原來「有力氣胡鬧」，本身就是一種進步。

畢竟，連續幾天放置導尿管之後，他的尿液裡仍然有紅血球與白血球，需要持續觀察是否有泌尿道刺激、發炎或者感染。

但至少，今天的 Monet，已經有力氣把住院部四個角落走遍。

這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感恩。

至於今天的驗血報告，則正如醫師之前預計的一樣——開始出現一些「反覆」。

而這種反覆，其實正是急性胰臟炎最麻煩的地方。

最值得留意的，仍然是 Pancreatic Lipase。

5 月 14 日，指數超過 1700。

那已經是極度嚴重、接近爆炸性的急性胰臟炎水平。

5 月 16 日，下降到 367。

當時大家都很振奮，因為合理正常值其實應該低於 200，而 367 雖然仍然屬於急性胰臟炎範圍，但已經比最初好很多。

但今天，5 月 18 日，數值又回升到 469。

這代表什麼？

代表胰臟發炎的情況，出現了輕微反彈。

醫師說，這其實是使用特效藥療程時很常見的情況。

因為急性胰臟炎不像普通感染，它很多時候並不是「一路線性變好」，而是會反覆上落。

今天臨床上，也開始見到一些連鎖反應。

胃氣重新增加、腸胃蠕動再次減慢、胃部脹氣變得明顯，而 Monet 仍然沒有辦法自行進食。

現在仍然需要透過灌食，把營養直接送進胃部。

但即使如此，因為腸胃蠕動能力減弱了，目前能提供的營養，也只是建議攝取量的大約 40%。

而且暫時還沒辦法再往上增加。

這代表他的腸胃系統，仍然未真正恢復功能。

因此，原本的療程計劃，也需要再延長至少兩天。

換句話說，加上療程之後的觀察，Monet 至少還需要留醫多五天。

聽到這裡，其實心裡有點失落。

因為前兩天，看著很多器官指數一起回穩，會忍不住開始幻想：

是不是快要可以出院了？

但今天又重新提醒我們——

胰臟炎這場仗，其實遠比想像中漫長。

第二個值得留意的數字，是 CK。

這個直接反映橫紋肌溶解的指數，也是這幾天最令人害怕的數據之一。

5 月 14 日，CK 是 708。

5 月 15 日，直接爆升到超過 10,000，甚至高到機器無法測量，當時腎臟也進入急性衰竭，現在回頭明白為何當日兩位醫生都說Monet 已經到了生死邊緣

那時候，導尿袋裡流出來的，是深茶色的肌球蛋白尿。

而今天，最新 CK 是 432。

相比：

16 日的 1005、

15 日的破萬、

現在確實開始明顯回落。

雖然仍然超過正常值（正常應低於 200）一倍以上，但至少，那個最失控、最危險的高峰，似乎已經過去。

這代表肌肉崩解的速度正在放慢, 也代表腎臟，暫時可以鬆一口氣。

今天另一個值得留意的地方，是白血球。

WBC 仍然高達 21.96，幾乎和昨天的 22.37 一樣，仍然遠高於正常值。

NEU（嗜中性球）13.98，MONO（單核球）3.72，也依然在高位。

而更令人擔心的是——今天重新出現了 BAND。

BAND 的意思，是未成熟的嗜中性白血球重新被大量釋放。

簡單來說，就是身體裡的發炎壓力仍然很大，大到骨髓需要提早把還未成熟的白血球送上戰場。

這通常不是一個太好的訊號，和胰臟發炎指數回頭上升，可以說是相呼應。

也代表：Monet 身體裡那場發炎風暴，仍然未真正退去。

不過，今天的報告也並非全都是壞消息。

紅血球與血比容仍然穩定。

RBC 6.65、HCT 41.3、HGB 15.0，全部仍然在正常範圍之內。

代表目前沒有出現內出血、溶血性貧血或者循環崩潰。

血小板方面，今天 PLT 527，雖然仍然偏高，但相比昨天的 631 已經稍微回落。

這比較像是嚴重發炎後的反應性變化，而不是失控性的血液問題。

電解質方面，Na 147、K 3.9、Cl 110，整體仍然算穩定，醫師也特別留意，如果出現波動，隨時直接在點滴上加以調整，令到電解質水平維持，暫時代表目前補液與循環狀況，仍然維持得不錯。

昨天晚上有在K上特別處理過，醫師說這個波動還算是正常。

明天會再次檢查腎功能。

雖然今天報告沒有重新列出 BUN 與 CREA 的完整追蹤，但前兩天BUN 已經由最危險時的 76，回落到 14； CREA 也由 1.8 回到 0.7。

如果可以維持這個穩定的情況，腎臟沒有重新惡化的跡象，可以說是暫時走出了危險的情況。

因為只要腎臟還守得住，復原只是需要時間。

今天的 Monet，看起來比前幾天有精神，甚至開始重新「做回自己」。

會亂走、亂聞、亂尿、想探索世界，留院部有一隻大型的狼狗，因為體積問題需要在地上休息，Monet在散步期間會嘗試走去騷擾人家，嚇到護士馬上把Monet抱走。

這個就是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

雖然他開始有調皮頑皮的面孔，但數據也很誠實地告訴我們：他仍然是一個重症中的孩子。

醫生這樣總結今天的狀況：

「最危險的器官崩潰期，也許開始過去；但身體裡那場發炎與胰臟炎的戰爭，仍然正在拉鋸。」

現在最大的關鍵，已經不只是前幾天的「活不活得下來」，短期的即是危險，可能已經告一段落，我們需要聚焦的是：他的身體，能不能真正慢慢恢復正常功能。

尤其是：

胰臟能否重新穩定、

腸胃蠕動能否恢復、

白血球能否開始真正下降、

以及 CK 能否繼續回落。

醫師今天說得很坦白：現在不是最初那種隨時崩潰的狀態了。

但這場病，仍然沒有真正結束。

接下來，還會是一段很長的復原路。

不過至少，今天看著 Monet 在住院部搗蛋、四處留下他的尿味時，我忽然有一種感覺：

那個原本幾乎快被病痛吞沒的小朋友，正在一點一點，把自己找回。

已經很感動